——浅析短篇小说《婉子》中的创伤、背叛与人性皈依
□ 王国伍
宏大的战争叙事中,个体命运往往被简化为历史洪流中的一滴水珠或一个数字。然而,我市作家闫建军发表在《短篇小说》2025年12期的短篇小说《婉子》,却以沉静而坚韧的笔触,将镜头聚焦于这滴水珠内部所蕴含的惊涛骇浪。
闫建军居住在绥棱县,在国家和省级报刊发表了很多作品。《婉子》的创作源于一位日本遗孤邻居的人生经历,小说讲述了一个看似“背叛”的故事。小说中的日本少女川岛婉子,在侵华战争的炮火中失去双亲,被中国百姓救助并抚养,最终在垂暮之年,毅然拒绝了祖国日本的召回,选择在她受难又重生的土地上坚守至死。这并非一种政治意义上的叛国,而是一次深刻的人性抉择——当国家暴力碾碎了个体最基本的生存与情感需求时,人性深处对温暖、恩情与归属感的渴望,便会升华为一种更高级的忠诚,从而完成对冰冷国籍概念的超越。
作品通过精妙的情节设置、丰满的人物塑造和富有张力的语言,层层递进地揭示了苦难如何让“有国者”合情合理地“背叛”祖国,而人间大爱又如何弥合创伤,使人性绽放出无悔坚守的伟大光辉。
小说的核心冲突,从一开始就尖锐地指向了“祖国”的双重角色:既是血缘与文化的来源,也是无情剥夺个体幸福的刽子手。开篇,婉子的悲剧直接源于日本的军事行动:“天空传来的飞机的哼鸣声”和“一颗炸弹落下来了”。作者没有耗费笔墨描写宏观战场,而是通过一个孩子的微观视角,将战争的残酷具象化为最原始的恐惧和最私密的丧失。母亲“血肉模糊”的躯体,是婉子对祖国暴力的第一次直观认知。母亲临终遗言——“那是日本的飞机……找到爸爸……回家”——这三句断断续续的话,构成了婉子最初的命运咒语与伦理困境。“日本的飞机”指明了施害者,“找到爸爸”是生存的唯一希望,而“回家”则成了一个充满反讽的奢望。她的“家”,正是被“日本的飞机”摧毁的。从此,“祖国”在婉子心中,与死亡、恐惧和流离失所画上了等号。这是祖国在她精神世界中的“第一次死亡”。
与祖国暴力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根儿父子所代表的中国民间人道主义。十三岁的婉子,手无寸铁,身无分文,且不久后因野猪袭击失去了双手,彻底丧失了独立生存的能力。在这个意义上,她已被她的祖国彻底抛弃。然而,中国老汉的出现,却为她提供了避风港。老汉的善良是朴实无华的:“你的手伤得太重了,到我那里给你上些药吧”,“现在世道乱,一个姑娘家单独在外,真的很不安全”。这种善良,不因国籍、不因身份,仅仅源于对一条垂危生命的怜悯。尤其值得注意的是,老汉自身也是战争的受害者——“你妈被小日本鬼子用刺刀刺死后,我不续弦,领着你进了大山”。一个身负国仇家恨的老人,却对一个“敌国”的遗孤施以援手,这绝非简单的以德报怨,而是人性本能的良善对狭隘民族主义的有力超越。正是这种毫无功利心的接纳,在婉子心中播下了新归属感的种子。
小说的情节推进,如同一步步将婉子推向那个必然的“背叛”选择,每一步都充满了情感的张力与伦理的考量。婉子与根儿一家的共同生活,是“家”的概念被悄然置换的关键过程。进城后,婉子从被收留者逐渐成为“这个家的一员”直至从心里发出“这就是我的家啊”,为下文做了很好的铺垫。作者通过日常生活的细腻描写,展现了情感纽带的形成:婉子“起早贪黑的忙里忙外”,老汉“格外关心婉子”。当老汉提出“你就叫我爸吧”时,婉子那一声自然而然的“爸——”,标志着她在情感上已经完成了家庭的重组。这个由受害者与施害者后代组成的特殊家庭,其凝聚力超越了血缘,建立在共同的苦难记忆和相濡以沫的恩情之上。因此,当日本官员后来声称“日本才是您的家”时,在婉子的认知里,这已是一个伪命题。那个遥远的、模糊的“出生地”,无法与这个给过她温暖、给她“爸”称谓的瓦房相提并论。
老汉提议婉子与根儿成婚的情节,是小说的重要转折点。根儿与婉儿的两次相遇埋下的命运伏笔,在此刻被赋予了更深的意味。这桩未被明言应允也未遭拒绝的婚约,成为一种象征性的契约。根儿的离开,与其说是情感的抛弃,不如说是时代洪流下的无奈。而婉子对此的解读是“他活着,一定会回来的”。于是,她的守候,从最初的感恩图报,升华为一种近乎信仰的坚守。她守护的不仅是一个可能归来的人,更是这份恩情所象征的人间至善,是她重新构建的生命意义。这种守候,让她在老汉去世后,依然有力量独自面对漫长的岁月。老屋“漏雨透风”却不肯离开,因为“房子变样了,根儿回来会不认得家的”,这句话幼稚而执着,却透露出她将这座老屋视为其精神世界的唯一坐标,任何改变都意味着对过去承诺的背叛。
小说的高潮无疑是日本厚生劳动省官员的劝返。这场对话是两种逻辑的激烈碰撞。官员的逻辑是冰冷而程式化的国家主义:“您是日本人”“日本才是您的家”“这里的生活条件实在太糟糕了”。而婉子的逻辑,是基于生命体验的人性逻辑:“我是亲眼看见妈妈被自己国家的飞机炸死的,还有那些无辜的中国百姓……正是中国的百姓救了我。”她的拒绝,不是出于政治立场,而是出于最朴素的情感记忆和道德判断。她无法背叛的不是某个政权,而是那些在她濒死时给予她第二次生命的人们。她的“背叛祖国”,实质上是“皈依人性”。结尾,当地政府民政局的慰问与日本官员的劝返再次形成对比,进一步强化了婉子的选择合理性——真正给予她晚年关怀的,是这片土地上的人们,而非那个只存在于文件上的“祖国”。
在人物塑造上,作品通过沉默与细节迸发出惊雷般的力量。婉子的人物弧光最为完整,作者巧妙地用“失去双手”这一极端创伤,来反衬她心灵力量的强大。手是劳动和拥抱的工具,失去双手意味着生存能力的剥夺和亲密接触的障碍。然而,婉子却用残臂爬树、用嘴啃果、打理家务,展现了惊人的生命力。她将腐烂的手指“埋在了河边,她要让手指头时时刻刻都保持湿润”,这一行为充满原始的象征意味,是她对残缺自我的哀悼与接纳。她的语言始终简洁,多通过“深深鞠躬”“摇摇头”“点个头”来表达,这种沉默反而赋予她一种坚韧、内敛的力量。她的伟大,正在于用一颗饱受创伤却无比丰盈的心,弥补了身体的残缺,完成了对苦难的超越。
根儿父子的形象塑造避免了脸谱化。老汉善良且通透,他深知乱世中生命的脆弱,他的善行是发自天性的慈悲。根儿则更复杂,他既是救助者,也可能是一名地下工作者,他的神秘失踪为故事增添了时代悲壮感。爷俩关于婉子去留的夜间对话,是小说最温暖的片段之一,展现了在残酷环境下,普通人所能闪耀的最高贵的人性光辉。他们的语言朴实无华,却句句千斤,承载着超越仇恨的道义与担当。
意象的运用也为小说增添了深层的艺术感染力。中秋节满月时的“月光”,在婉子眼中永远是“半月”,形象地表达了她生命中永恒的缺憾与等待,月光成了她与未知远方对话的媒介。老屋不仅是物理空间,更是精神堡垒,象征着记忆、承诺和婉子用一生坚守的情感家园;拒绝修缮老屋,是她捍卫记忆完整性的最执着表现。而结尾坟前盛开的野菊花,生命力顽强,无需精心栽培,象征着婉子这种跨越国界的人性之爱,自然、纯粹且永恒。
总之,《婉子》的艺术价值在于,它成功地讲述了一个“叛国者”的故事,却让每一位读者都对其叛国行为报以深刻的同情与理解。它有力地论证了:当国家的行为违背了保护其公民的基本人伦时,个体基于生存、感恩和爱的选择便具有了天然的道德正当性。婉子的“背叛”,是对暴力的背叛,是对冷漠的背叛,同时是对生命的忠诚,对恩情的忠诚,对人性的忠诚。这篇小说没有激烈的控诉,而是通过一个女子静默的一生,揭示了战争最深的创伤不仅是肉体的毁灭、城市的废墟,更是对人与人之间最基本信任与情感的撕裂。而婉子与根儿一家的故事,则展示了爱具有如何强大的缝合力量。婉子最终无悔的坚守,守候的或许是一个永远不会归来的人,但她守住的却是一份足以照亮黑暗历史的人性之光。这座建立在长白山脚下的“无手的守候”丰碑,其意义远大于任何意识形态的输赢,它是对战争本身的终极批判,也是对生命尊严与人间大爱的最高礼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