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邹晓光
不知为什么,每次睡梦中,总会梦见一个飘着炊烟的小村和村头一棵婆娑的老榆树。那棵老榆树很像月亮上纺纱奶奶倚着的那棵树,只是,我梦中老榆树下的纺纱奶奶变成了手搭凉棚远眺、盼儿晚归的母亲。每次梦见那棵老榆树和树下的母亲,醒来的时候,已经泪湿了枕巾……
家乡的老榆树就矗立在村头的路边,粗壮的树干得四五个人张开双臂连在一起才能抱过来,茂密的枝叶就向一把大伞,遮出几十平方米的绿荫。不知道这棵树的年龄。听奶奶说,太姥爷用筐挑着她和小舅爷(奶奶的弟弟)从山东逃荒来到东北时,大太姥爷(太姥爷的哥哥)就告诉太姥爷,过了哈尔滨160多里地就到了双庙子(兰西县旧称),过了双庙子再往北走20多里地,道边有棵大榆树,就到邱家店了(红光镇政府所在地的原称),那棵老榆树,就像是茫茫大海上的灯塔,成了南来北往到红光镇投亲和歇脚的标志。
那是一棵充满父爱的树。小的时候,屯里谁家的孩子身体多病,家人就在这棵数的树干上系上红布条,再摆上馒头供果,让孩子磕上几个响头,拜这颗老榆树为干爹,让干爹保佑他茁壮成长。也不知道这个愿望灵不灵,可那棵老榆树的身上,的确系满了长长短短的红布条。也有不怀好意的村民,在算命先生算出自己的儿子克父母时(一种迷信,说克父母就会把父母克死),也让自己的孩子拜老榆树为干爹,心想,克就克吧,克他干爹去,反正就是一棵树,死就死吧,咋也比活人没了强。说也奇怪,那棵老榆树不但不会被克死,反而枝繁叶茂,依然一视同人地展示着它的宽容与慈祥。
每年的春天,屯子里的孩子们最盼着老榆树结榆钱儿。一串串嫩黄的榆钱布满枝头。孩子们爬上树顶,骑在树枝上,一把把撸下榆钱放在嘴里,嫩嫩的、甜甜的,嚼一会儿就满嘴都是又滑又粘的浆汁。那个年代农村孩子很少能吃到水果,这既解渴又挡饿的榆钱,成了孩子们最期盼的美食。宽大的树顶上,一串串榆钱里掩映着一个个小男孩儿,就像西游记里结满人参果的人参树,不时从树的枝叶里传出一串串童真的笑声。
三年自然灾害时,村民们开始摘下榆钱和着玉米面煮粥喝,再后来就开始摘榆树叶吃。有一个饿急了的村民拿着铁锯,想将这棵树放倒剥榆树皮吃,那个村民对着树干拉了一锯,马上顺着锯缝流下了一道绿色的“眼泪”,村民又深深的拉了两锯,又有淡红色的液体从树干里流了出来,这是一颗有血液的树,村民赶紧撇下铁锯不敢锯了,朝着树咚咚地磕了几个头:“树神爷爷,我就是饿死也不动你了。”现在这棵树上,还留着当年的疤痕。
大家都说这是一颗有灵性的树。村里的老人说,有一年麦秋时节,十多个村民割麦子时突然下起了暴雨,大家赶紧跑到这棵树下避雨。不多时,随着一声雷响,天上掉下来一个大火球,围着树呼呼地转,大家惊慌地说:“是不是雷神要霹谁啊,是谁就赶紧出去吧,别连累了大家。”可是谁也不敢出去,最后大家商量,雷神不霹好人,都把自己用的镰刀扔出去,雷神选了谁的刀谁就是坏人、就出去,于是大家纷纷将自己的刀扔了出去,那个火球真的霹了一下一个年轻人的镰刀。“你出去吧、别连累大家一起遭霹了。”大家推推桑桑地将那个年轻人拥出了树荫,一声炸雷打在了那个年轻人的脚边,年轻人被霹了个跟头,他连滚带爬地逃回树荫下,在地上连磕头带作揖地说:“树神爷爷帮我求求情、让雷神爷爷饶了我吧,我再也不打爹骂娘了!”那棵老榆树嗦嗦作响,那个火球也转了几圈飞走了,据说那个年轻人后来真的变得特别孝顺,再也不敢虐待他爹妈了。当然,这只是个传说,大家就当个神话听吧。
我到县里上高中,周一要返回学校时,母亲都早早地起来给我做好饭,然后把家里人舍不得吃的鱼酱或辣椒酱装进一个铁饭盒,用一个三角布兜包好,让我带到学校。每次母亲都要把我送到村头那棵老榆树下,叮嘱我:“咱农村娃刚到城里不懂事,和同学们好好处,会来点事儿、别讨人嫌,要是受欺负了也忍着点儿,回来跟妈说……”看着我一步步走远,母亲不断地挥手,直到我走出她的视线。每当周六回家时,离那棵老榆树很远,就能看见母亲早已等在老榆树下边,手搭凉棚向远处张望,正盼着他即将归来的儿子。每次看见母亲的身影,我的泪水就会糊满眼帘……
村头的那棵老榆树,风风雨雨中挺过了一百多年。它用自己的沧桑,见证了一个多世纪的时代变迁。现在已经没人再上去摘树叶、采榆钱,它变成了向往美好生活的人们的祈福树。很多恋爱中的男女,到兰西县红光镇旅游时,都会在这棵树上系上一个同心结,立下天长地久的誓言;而一些孝顺的儿女也在这棵树下摆上水果,在树上系上红布条,心中默默许下心愿,以此祈祷父母和家人健康平安。老榆树或许无法满足他们的心愿,但人们对美好生活的祈愿,老榆树是一定能听懂的。
这棵慈祥的老榆树,就像一个敞开宽广胸怀的慈母,以自己的方式,默默守护着这一方神奇的黑土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