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余晓芹
今年的雨来得格外早。未过五一,就开始稀稀疏疏地下,后来竟连绵不断。
生在云南,长在云南,我只朦胧记得,这雨会断断续续、停停走走,一直绵延入秋,才算缓缓落幕。
故乡的雨是清亮的。雨一来,草木生长,枝叶浓绿。雨珠落在叶脉上,便是一串串晶莹透亮的珍珠。倘若你从树下走过,不经意地触碰,这些大大小小的珍珠便会滴滴答答地落在衣服上、脚上,湿了一身。
雨季入山,遍地菌子。
孩子们多会找一些鸡屁股菌,这种菌子很多人不爱吃,味道较干、较柴,总是缺乏些水分。味道鲜美的是大红菌和奶浆菌。刚从土里冒出来的红菌,杆粗叶红,红得发墨,菌香混着泥土的芳香,透出一股淡淡的酒香,清新怡人。这种菌子熬鸡汤最美味,既鲜又甜。奶浆菌名副其实,用手一掐,便有淡黄色的汁水流出来,放几棵大蒜煸炒,最是人间美味。
菌中之王当数鸡枞。鸡枞是较为难得的山珍,名声在外。每年雨季,提起鸡枞,那些能找到鸡枞的人,总引得大家啧啧赞叹,面上掩饰不住的羡慕。鸡枞偏爱温度较高的地方。听闻,热地方的人平均每人都有一两个鸡枞窝。我们学校的后勤双大姐,从学校下班路上,偶尔进山一次,都能载着一小袋鸡枞回家。
至今为止,我有幸找到过两次鸡枞。一次是刚参加工作的时候,同事说雨后鸡枞多,拉我进山。我不抱希望,跟着走。走到一片树林里,同事忽然蹲下,拨开腐烂的枝叶,露出几朵灰白的鸡枞。我凑过去看,这些鸡枞已经打开了灰白的小伞,安安静静地藏在毫不起眼的枯叶下。那天我们找到三窝,足足三斤多。回程时我一直抱着塑料袋,不敢跑,不敢跳,怕颠碎了。
第二次就在去年。学校后山水库旁,我和同事闲着散步,发现了四五朵长在路坎上的鸡枞。我们迫不及待地跳上坎,小心翼翼拨开土,再一转身发现另一边竟也还藏着四五朵。每一朵都像攥着小拳头,杆细细的,伞盖薄薄的。那天下午我站在路边看了很久,没舍得马上摘。于我而言,寻鸡枞的欢喜,远远大于吃鸡枞的滋味。
还有一种菌子叫黎菌,长在黎树根下,圆圆的像铜钱,味道平平。但母亲认得。小时候她带我上山,别的菌她总不敢采,唯独黎菌,她蹲下来指给我看:“这个也能吃。”我那时不信,觉得她是舍不得扔。后来才知道,她小时候外婆也这么告诉她。
雨季的果子也多。
最先上市的是李子,而且还必须是青绿清脆的。儿时,谁家要是有李树,刚一挂果,就被我们这群娃儿盯上了。稍有拇指那么大,表皮的绿淡下去一点,我们就有了雨季里的第一波零嘴。
最让人惦记的是杏梅。我同学家就有一棵杏梅树。每年五六月,她总约着我去她家摘。她爬树摘,我在下面接,接不住的砸在地上,捡起来洗洗装进袋子里,拿到学校分给同学们吃。刚摘下来的杏梅表皮带着绒毛,放在桌上一拍——只听“啪”的一声,杏梅就成了几瓣。我们纷纷拿起杏梅,伸进辣椒、盐巴、味精调成的蘸料碗里滚一圈,往嘴里一扔,牙齿轻轻一咬,酸汁水立马充斥整个口腔,让人欲罢不能。后来我们毕业了,各奔东西,她家的杏梅树也砍了。我再没吃过那样的杏梅——酸得咧嘴,辣得吸气,可就是停不下来。
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
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在雨里像从前那般戏水、玩耍了。如今多半是站在窗边看一会儿雨景,或者盖上被子听一阵雨声。偶尔走到雨里,也是撑着伞,小心绕过水洼。
故乡的雨,年年如约。淋湿山川,滋养烟火,也淋湿了站在屋檐下看孩子们在雨中欢笑的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