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林
回到办公室,刚把李绵绵的《老奶奶的婚礼》摊开,指尖刚碰到扉页,教务处的王主任就推门进来:“张老师,迟校长叫你,开下图书室的门——崔文来了,要找几本书看!”
我高兴地起身走出办公室。
崔文这名字,我早听镇上老人念叨过。他是我们当地土生土长的能人,后来成了我所生活的这座城市最高首脑机关的“笔杆子”,大领导跟前的红人。谁知天有不测风云,前几年听说他突发脑出血,在ICU里抢救了好几天才捡回一条命。我自己也爱舞文弄墨,自然对这样的人物景仰有加,如今能亲眼见着这位“大秘”,心里头早飘起了几丝兴奋。
敲校长室门时,指尖都带着点轻颤。推门进去,先瞧见迟校长正对着个陌生男人说话,那人坐在靠窗的木椅上,背对着门,肩膀不算宽,侧脸线条柔和,整个人安安静静的,像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听见动静,他慢慢转过来——崔文看着倒不算老,眼角有淡淡的细纹,眼神没什么焦点,带着点刚从沉思里抽离的茫然。见我进来,他才稍稍坐直些,撑着扶手慢慢站起,挪着步子朝我走,伸手握住我的手。掌心温温的,力道却软,像攥着团没揉开的棉花,松松地裹着我的指尖。
迟校长在旁边笑着搭话:“这就是崔文,咱们家乡走出去的大笔杆子!”我赶紧回握:“崔秘书,久仰大名!”
崔文没多说话,只微微点头,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笑,快得像没出现过,脸上依旧没什么情绪,瞧着有些木讷。跟我往图书室走时,他脚步放得更缓,似乎在慢慢适应脚下的路,目光偶尔扫过走廊的墙,又很快落回地面,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局促。我也才看清他的腿,右腿明显有些弯,每走一步都要先往外撇一下,再慢慢挪向前,像用圆规在地上画小弧,每一下都透着费劲,不用想也知道是脑出血落下的后遗症。哪有半分传闻里“干练秘书”的样子?倒像个需要照顾的邻家长辈。
推开图书室的门,午后阳光斜斜落在旧书脊上,浮尘在光里轻轻飘。崔文没急着动,只站在门口望了会儿书架,眼神渐渐亮了些,像是看到了熟悉的东西,先前的茫然淡了不少。而后才慢慢挪过去,弯腰时右手轻轻扶着书架边缘,指尖碰过一本泛黄的书时,动作慢得像怕惊扰了什么,眉头也跟着舒展开,眼神软下来。我站在旁边轻声问:“崔秘书,您想找哪类书?我帮您找找。”他指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飘进阳光里:“不用麻烦,就是随便翻翻,以前在这儿读过的书,想再看看。”说罢,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本泛黄书的封皮,指腹蹭过磨损的书角时,动作柔得像碰着老物件,嘴角又一次勾起浅淡的弧度,这次比之前清晰些,带着点满足。
曾在市里呼风唤雨的人物,病退了竟想着回母校找“以前读过的书”,先前心里那点“见名人”的期待淡了,反倒生出些敬意来——这份不沾功利的“寻书”,哪是寻常人能沉下心做的?倒比他当年的身份更让人记挂。
后来跟同事马中秋聊起,才知道崔文能活下来有多不容易。“天天陪领导喝酒,一顿喝半斤白酒是常事,大夫说他那病就是喝出来的!”马中秋叹着气,“现在在家歇了好几年,除了遛弯就是看书,倒比以前踏实多了。”
想来也是。多少人困在过去的光环里不肯走出来,他却能放下从前的酒局、文件、人前人后的热闹,躲回小地方读几页书,求个心里踏实——这份通透,本就不一般。
从满是应酬的日子里抽出身,不再被事务裹挟,转而对着书本与自己的心灵对话,与文字里的大师、甚至宇宙间沉默的力量交流,崔文无疑是个深刻之辈。曾经的政府要员,如今的病退老人,仅从这份选择里,便足见他灵魂的重量,以及与自我对话的清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