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海霞
今天放假,早晨妈妈打电话说要来我家。
八点多了我还没有起床,不仅仅是因为睡懒觉想要享受早晨时光,因为我趴在床上在学习。
孩子不用我送,早餐不用我管。因为那父子俩都认为我干的是一件可以不干活而能被原谅的事情。
妈妈打电话之后,本来打算马上出去遛狗,到他俩来时也差不多回来了。起来之后一看情况不对,厨房一片狼藉,餐桌狼藉一片。先收拾一下吧,这样子妈妈来了也不舒服,如果她的年龄还允许她稍微勤快一点的话,说不准还要替我收拾。说干就干,毫不犹豫(在不允许犹豫的时刻,我一点都不犹豫)。在刚收拾差不多的时候,我听到门外有隐约的熟悉的老爸的声音。
在老爸刚敲响门的一刻,我已把门打开。看到了老爸,平时的样子。接着看到楼梯下缓台处一个粉色的身影,有点意外又在理解之中,妈妈一手扶着楼梯站在那向上看,大家都能想到那是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普遍的行为——在那稍事喘息。还没等我说话,表现出最激动欢迎热情的是我家漂亮的宠物犬牧牧。小家伙马上站起来扑到爸爸怀里,劝解几次,说行了,行了,下来吧,但她一次一次又再扑上去。她如果会说话的话,是会说给我带啥好吃的了,还是会说我想死你们了,你们咋才来呢,还记得我么?
妈妈走在后边进门了。牧牧又再次表示她的热情。我首先对妈妈的粉色羽绒服表示了不解:这咋还穿上少女的衣服了呢?
你那深色羽绒服呢?我给你买那个蓝色的呢?妈妈低头看了一眼,说:那个没穿,我喜欢这个呀。我不禁哑然失笑,她还喜欢粉色呢!其实细看一下,也基本没有违和感。她喜欢就好,不是因为没啥穿而随意将就就好。
搁哪整的?
捡她们的呗!
意料之中。
妈妈进门之后还在努力平息喘息,很累的样子。让我惊讶于不算很远的路,已经把她累成了这个样子。原来在我看来很近的路,他们却已经感觉很远了,距离的远近在不同年龄里已经是不同的概念了。
她毫不客气地躺床上去休息了。
我只好先吃早饭,陪她闲聊。她说话还很有底气,要不是看她刚进门时喘息的样子,觉得还和以前一样。爸爸还和以前一样,和几年前一样,和十几年前也一样。
他们也没什么事,就是过来看看。
我让他们吃完午饭再走,他们却坚持要回去。
我正好出去遛狗,可以顺便送他们回家。到外边的冷风里,我看到爸爸的羽绒服帽子的粘扣咧在两边,我细心地给他扣好。他如果再年轻点,我不会亲手去给他扣,只会告诉他帽子扣好了,多冷啊。他如果再再年轻点,我只要问问他帽子不扣上你不冷啊?就像他现在不用操心我的冷暖一样,因为我不是小孩,因为我还不算老。
他们还要坐公交车回去,被我劝阻了:我陪着你们走回去吧。妈妈之所以会变成这样是因为她近半年了没出来;为什么爸爸还能和十年前一样,因为他天天出来。他们很听话,不再像以前一样固执己见。他们回去的路正好经过我遛狗的绿化带。
我比他们走的路要远一些,要绕更远一点的距离。但我跑步,我以为很快会追上他们。
在第一个路口我粗略寻找他们的身影,没有,应该过去了。
在跑进第二段路的时候,视线所及,没有。我也在留意他们是不是在马路上走,没有。
第三段,没有。开始有点担心,是不是走丢了(也许会有1%的可能)?我跑更快一些。
第四段,远远地又看到了那粉色的身影。
终于追上了。
我问:走得挺快呀,那来时候咋累那样呢?
妈答:那是上楼累的,走平地还行。
我的心轻松一些。
在绥化学院特教学院尽头的路口,我和牧牧停下来,目送他俩过道回家。
爸爸回头摆摆手,不知道是和牧牧还是和我,我说走吧注意点,我没有和他摆手。
路口快过去了,爸爸再次回头又摆摆手。我确定不了是和牧牧还是和我,我也没有和他摆手。在我的记忆中爸爸从没有这样正式地道过别,每次从他家出来,不论是在家门外还是小区门外,他都是笑呵呵地说:行了,走吧。
幸好离得不远,幸好可以想见就见。如果是千里万里之外的道别,如果有什么变故等不到下一次见面,那这最后一次的不挥手的道别会成为永远的遗憾,会永远在后悔。管他是和狗还是和我挥手,我都应该回应他,对他摆摆手。
我带着牧牧往回跑。
出了绿化带是春雷派出所门前的宽阔场地,中午十一点多的阳光,温暖而明亮。
出了很多汗,睫毛和额前的头发都上了霜,在阳光下只是好玩而不冷。
我和牧牧漫步回家。
这是我五年前随手写下的日记。时光荏苒,如今我的牧牧早已去了汪星。我的爸爸也已躺在病床上。他时而记得我,时而又想不起他还有我这么一个女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