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杨云香
北方四月的模样变幻莫测,惹得老辈人都不认识了,他们就想凑到一起说道说道。还没出门呢,窗外一场杨花般的雪片来了,雪片那个大,像腊月时的梅花,随风滚动,纷纷扬扬到处钻,钻进敞门的鸡窝里,母鸡们刚刚从仓房里搬家出来,本想透透气,却冻得喳喳叫唤,红毛大公鸡憋不住了,愤怒地一展翅膀跳到烟囱上,它确信那是这片房屋中的至高地,喔——喔——喔——满村子回荡高昂的示威声,一会儿,雪花变得透明了,太阳的光线瑟缩着穿过云层。四月天就像外婆藏在箱底的一块水灵灵的绸子,她勾着头一把拽出来,嗖嗖抖擞几下,发出呲呲地裂帛声,空气中一股凉沁沁的味道。原来,冬日里的寒冷一直在挣扎着不肯离去,疯狂地汲取温暖,让自己慢慢消融,一丝殆尽时,便是春草朦胧,田野蠕动,小河才汩汩流淌。而此时的江南,早已春花烂漫,那份跑在前面的灵秀,嬉笑着,诱惑着,一浪一浪蔓延着。
祖外婆十五岁时,嫁给一个有见识的男人,他走南闯北做生意,却是重利轻别离。四月里结发妻子抑郁而死,四月里他要远走他乡,四月里就娶了祖外婆做填房,后院齐全安详,他便轻松上路了。待到冰雪封山,银装素裹,北方大地白茫茫时,这个男人才进家门,祖外婆已经大腹便便了。转过年四月,男人一边亲着胖乎乎的女儿,一边跟祖外婆告别,他又出门了。
四月在女儿脸上一年年萌动,亭亭玉立,终于长成一朵花了。于是,四月里,吹吹打打,趁着祖外公出门前嫁了女儿,红缎子花轿把女儿抬过一道道山岗,走在去王家坳的村庄,满目仍是白茫茫,屋檐的冰凌垂下来,一把勾起女儿的蒙头红绸子,桃花笑靥如一缕春风跌宕,小村庄沸腾了,山里人冻得嘴唇发青,肥硕的棉裤和棉袄震颤着,发出一阵阵爽朗的笑声,在这样的笑声里,女儿变成小媳妇。小院子里的土开始复苏了,种子发芽了,喜鹊在枝头嘎嘎叫,小媳妇开始孕育了。转过年来四月,小媳妇变成外婆了。
那年四月醒得早,冰凌花在雪地里晶莹绽放,一点点鹅黄,一簇簇柔软,小兴安岭南坡脚下,几棵杏树凌寒独自开,花朵爬满枝条,像小姑娘一口口洁白的牙齿,在阳光下闪亮。外婆扛了扒网和罗子,挺着大肚子去小河叉子打鱼,冰片薄得如一层纸,脚一垛脆脆地响,捞上一网,七星泥鳅鱼、山胖头和葫芦籽活蹦乱跳,开河鱼最香,外婆咂着嘴捡鱼,杏树上的花朵就飘飘洒洒钻进她脖领里、袄袖子夹层里,碎碎地散在她乌黑的发髻上,清香四溢,伴着外婆满足地、蹒跚地往家挪步,她给四月生的女儿取名叫杏花,杏花就是我妈妈。
外婆留着杏花,挑来挑去选金龟婿,时光如水滑过,那一年杏花就二十五岁了。二十五岁在王家坳就是嫁不出去的大姑娘了,外婆急了。正赶上爸爸从部队请假回家,因为二十七岁了,还没娶媳妇,奶奶不干了,就给他们领导捎话,回家完婚。领导批准了,到哪去找媳妇呢?老天早给安排好了,杏花树下正站着一位大姑娘,名字叫杏花。妈妈和爸爸从相识到结婚就用五天时间。后来,妈妈回忆道,四月里天气多变,雨水勤,她和爸爸在雨里经媒人介绍相识,第二天冒雨过婚礼,第三天顶着毛毛细雨买结婚用品,第四天穿着雨衣去镇里登记,第五天早晨阳光明媚,晴空万里,大马车把妈妈拉到爸爸家,他们一辈子相亲相爱。
哈,终于说到我自己了,我就是第二年四月出生的。妈妈说我好养活,四月天凉,满月时,小孩子就长大一点了,天就暖了。渐渐地,夏天来了,阳光充足,植物茂盛,生灵子们康健,小孩子就活泼泼地满地爬了。老秋掰玉米棒子时,我已经蹒跚在垄沟里了。一想到四月,我就充满喜悦,我的宝宝也在四月里出生,看着孩子吃饱喝足的模样,我突然觉得,我和我的长辈们都承蒙四月庇护,是大自然给我们的缘分。
我明白了,四月是孕育的季节,每一个生命在四月里播种了,都会生根发芽,郁郁葱葱地成长、繁衍、发展;四月也有轮回啊,在黑土地上岁岁回眸,绵延着家园的暖和希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