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栋,山西太谷人。1992年发起创办太阳谷文学会,2010年起触网写诗。组诗偶见于《人民文学》《诗刊》《星星》《诗潮》《草堂》《山西文学》等。
山居(组诗)
三间房
车往南开,越过平原和峡谷
几名戴安全帽的工人
一边抽烟,一边倒退着走远
远处是几排鸡舍
两个推着小车的妇女,头巾鲜红
正从草垛后转出来
眼前是一条隧道,火车
一眨眼就到了大山的深处
像传说中大力的甲士,扛着山峰在走
再有四十分钟,列车
将停靠在三间房的小站
那里山高、林密、有条穿城而过的小河
如果大雨将到,会有蜻蜓低飞
燕子抄水;如果恰好天晴
桃花开满左岸,一座小桥、两副碗筷
相拥而泣的人一站就是多年
断桥
水草丰饶,潜在去年的湖底
小岛边缘沉下去的部分
显然绕开了新栽的良种藕
空洞,不是我们喜欢的言说方式
需要佐以泥沙、贝类、以及
鱼鳃翕动交换出的氧
钓丝就不必了。垂在空气中的
浮标往往暴露太多,而鱼饵
包含了过重的情色成分
说到水,要先问一问雨从何来?
逐日上升的标尺,使河岸
即将成为黄沙的一部分
木船漏水多年,至今找不到
一块用于修补的铁力木
它在岸边倒扣如离弦之月
怎么也唤不出理想中
那个身披鱼鳞的人。假若
荻花开到奢靡,断桥还未坍塌
不妨松一松手持的宝塔
使月光离散,野鸭肥如白鹭
药王殿
不是说,只有一日三餐就够了
也不能指着天上的太阳
发下毒誓。门前汾水长流
却养不活南山的柏树
头顶长风浩荡,怎么也唤不来
滴雨的星空。大疫三年啊
春风劲,马蹄封
谁能尝遍千山百岭
找来那一筐救命的药草
谁才是那个药王,能够割破手指
请出桃木剑里的两三记火焰
燎一燎这满目疮痍的人间
春日正盛
春日正盛。决绝的人从大路离开
黄鹂鸟斜刺里蹿出,它的身后
羽毛掉队如轻烟旋落
顺便收拢雏鸟单调的啁啾声
汪剑钊说,“春天已无法直立”
我看见的是,新草初绽,风过无痕
一些树木的根部,菌子还未出生
新的芦藜垂下雪白的忧伤
——林间有阳光荫蔽的落寞
也有不为人知的晴朗
雨中登凤山
没有什么事物,能够在起点
先行折返。执拗的人
寄希望于更难的某天
雨从高处落下,风由东南而来
那么多海棠没来得及盛开
就凋落了,西府如何?
垂丝又能怎样?相比于百草
山峦具有婀娜的品质
你看,那起伏的曲线深处
我们早前登顶的文峰塔
砖石剥脱、夯土倾塌
几个世纪留存的一点念想
所谓盛世也不能保全
只有晨光里按捺不住的扯皮草
在落花的溃败中,漫上塔顶
林间空地
光线斑斓,曲折照进林间空地
再有几周就到冬天,还没有
大量落叶铺就金黄的路
我不能由此断定,将到的
这个季节是否寒冷如往年
或者会有连绵的雨雪
落满树身,并从山脚直上坡顶
而林间并不舒朗,丛生的
也有隔年荆条,以前编筐
早被手艺人厌弃,如同世界
抛弃了执守田土的人
头顶有几只野鸟在天空盘旋
思忖再三,我分辨不出科目种属
只听到一两声空旷的鸣叫
脱离林场,被微风吹远
杨桃
火车用轮子走路
风倒推横行的天空
一路向西的旅人
偶有21克失重
他的座位空旷
背篓独具人形的决绝
而在深夜,灯柱难敌饥肠
微言不可描述
白鹤为尊
杨桃也有螃蟹般的孤独
花间
往上,是一截灰白的烟尘
比飞机短,比落日长
往下,直通三十里外的汾河
路是斜着走的石头
几十年前,不知哪位老先生
将这座小庙临摹纸上
花间隐匿的部分,大约是一僧、一树
一嗓子由远及近的鸡啼
山居
林间安逸,去年拍电视
留下的碉堡
已在风中成为民宿
墙上的白石灰落了大半
依稀传出攻坚时密集的枪弹声
雾霭从远处漫过来
辨不清此山还是彼山
枯藤缠绕山腰,有一两条
越过溪水,仿佛要进入林地
眼前这些柞木,盖过房,烧过炭
大部分时候作为栅栏
把牛羊圈在一起,以防走丢
牧人如天空中的星星
有时隐没
有时晾出发黄的羊皮袄
秦歌
南方飞来的大鸟,将翅膀收拢
只一双铁爪
就擒牢十三楼顶部的枯藤
与复杂的几何学相比
向下是一种力
植入钢筋和大理石。
而等待,往往
存在于墙体间孪生的虫洞
比如裂隙
昙花也是这样
它的故乡是一大捧胶泥
认命于反复被击打、蹂躏、中空旋转
一部分脱胎为缶
再为花
黑夜总是意料之外降临
并接受一挂飞瀑
从三千尺外跌落人间
丛生的几分悔意
——远行的人,受制于
五百里外的渔、樵、耕、读
若干年里,他不得不挖出
骨头里寄埋的铜
顺从
一列绿皮车、羽毛,以及美玉
击壤有时是一件乐器的栏栅
无据可查。鸡莳里吼得最欢的
往往是跛脚的大婶儿
竹筛有细密的孔洞,也常有
可以瞬间发力的未知危险
有时候,玉米粒是对的
并不暗藏使飞蛾投火的机锋
作为馈赠,我们将手捂在身后
揣测对方喜欢的物种
并在一轮又一轮纠结中
期待各自喜欢的一些事情发生
光线具有折射万物的功效
被无限放大或变形。打谷场上
泥土成为新的烟尘,击壤
有时候仅仅是幻觉
而流水充当了常年参照物
它头顶的渡船和桥梁
反复做着一件令人厌烦的事
比如水滴石穿,比如水落石出
俞家堡
俞家堡在左岸,碉楼
一直延伸到码头。水枯的时候
还有些小鸟从浅滩里翻腾
然后快速飞走
云间是天上人家,如果
没有河水映衬,许多时候
它就成了一盅淡酒
再也挂不得金字招牌
龙山很远,除了条石地基
只有尺把长的青砖,配得上
高耸的敌楼;只有子嗣凋落的人家
瓦顶才有月亮照见塔松
那时我们这里的人敬神
认为天上飞鸟、水里游鱼
都不是庸常,它们属于石碑、庙宇
是神的一部分
神谕河水绕村,沿岸栽满桑槐
而柳树是先人的仆杖,它的性状阴寒
不可列入堂前。走北的人十年回家
五里开外就望树哭倒
我父亲在临终前
反复提到水里生的某种“龙兵”
不是鱼,也不是螃蟹
它的样貌奇特,绝迹于民国三十八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