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疾病的隐喻与诗意的超克

来源:绥化晚报 2023-02-17 字体:

  姜超     赵亚东
 

  姜超,黑龙江绥化人,中国作协会员,主要从事当代诗学理论及现象研究,著有《用一根针挖一口井》等文艺理论集、诗集。
 
    赵亚东,作品见于《人民文学》《诗刊》《文艺报》《星星》《作家》《十月》《花城》《扬子江》等报刊。曾参加《诗刊》社第31届青春诗会,获《诗探索》第九届中国红高粱诗歌奖等奖项。出版诗集多部。现居哈尔滨。
 

  疾病无人不有,病痛无处不在。没有人能一辈子不生病,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病体验。人类的历史就是一部疾病史,一部寻医问药的抗争史。从疾病的历史发展脉络,大略可观人类历史的经纬走向。疾病不仅给人病痛体验,还予人以思索。疾病,还是文学不断表现的主题,它催生过许多撼人心魄的文章、诗篇。

  姜超:“我们都是爱生病的人,苦得很。”在电影《黄金时代》里,鲁迅对萧红如是说。这二位现代文学的巨匠如日似月,都因肺部疾病而英年早逝。

  成语“讳疾忌医”,代表了国人的一种心态。疾病干扰了人们的幸福生活,它是痛苦与挣扎的象征,但疾病一旦与文学对撞,则可能会成为通向深层主题的重要隐喻。说到这里,我认为你肯定有很多话要说。

  赵亚东:我也是一个爱生病的人,有非常多的生病经验,可以倒出来一肚子的话。身体的疾患,塞给我连绵不断的疼痛,连同酷烈的生存压力,让我一刻不得放松。多年来,处于身体和精神的双重紧绷状态,我觉得自己的肉身埋着一个炸弹,说不上何时要引爆,也像一个年久失修的房子,随时可以坍塌。

  姜超:在中国古代,疾病成为一种富有文化内涵的诗歌主题。称疾、卧疾,中国古代诗人习惯这样做,建立了中国特有的疾病美学。到了近现代,文人对疾病的体验、认知增添了更多的心理势能,这种能量经由写作,化为心理的宣泄和慰藉。慰藉,就是慰藉,让文学有了治疗的功用。文学艺术的疗愈历史由来已久,堪比药石。汉代杨雄言:“言,心声也;书,心画也。故书者,舒也。”

  赵亚东:的确如此。我同意文学艺术有神奇的排遣功能——通过语言的释放和文字的表达,人类的心灵得到释放。

  前几天,朋友来我办公室,对桌子上的方方正正大药盒子看了半天。他忍不住好奇,打开后发现全是各类药品——止痛药、胃药、护肝片、健脾丸、安定片。朋友愕然,他被这些药片药丸惊呆了。他嘲笑我可以开个药店了。我苦笑一下,连忙错开话题。我不是死要面子的人,只是不想敞开自己如此孱弱的一面。

  药能医人,亦能毒性。我吃了太多的药,我借助它们来减轻疼痛、获得安宁。一天不可断绝这样那样的药,我仿佛变成了一粒“毒药。”多年来,我饱尝失眠的困扰。无数个辗转反侧的午夜,我一遍遍问着自己:“我该怎么办?”现在,我还没有遭遇真正的生命危险,却提前陷入了洪水来临大堤要决口的状态。好几种慢性病交织在一起,我的生活与它们须臾难分。比如,我的脊背筋包肉、肉连筋,仿佛嵌入了一座冰山,关节里彷佛千军万马冲进来突出去,那些厮杀让我整个夜晚战栗不止,身体缩成一团。我近些年的许多诗歌,多数来自疾病体验向文学经验的转换,那些充满痛感的诗句,带着我的体温、我的颤抖,自然也能带给读者真挚感人的力量。

  顽疾和疼痛活在我的身体,它也成为一个“道场”,容纳我的魂魄和精神于其中修炼。我记得一位名人说过:“有一个比破碎、伤痛更深的地方,如果你足够信任,将自己交给这个更伟大的力量,那么生命真正的自由就发生了。”虽然偶有恐惧,难忍病疾之苦,我打算要勇敢地活下去。只要我活着,就会让我的疼痛变成诗行。这些诗行会成为通往宇宙的天梯,载着我的灵魂飞升和抵达高处。

  姜超:我想起了你的诗作《顽疾》,其中的几节诗行让人唏嘘:

  再深吸一口气,
  让病藏得更深一些
  煤油炉上的药罐
  已经被烧得通红

  不停地咳嗽,
  整个身体都在颤抖
  指缝里微小的火苗
  尘土行走在它的尖顶

  久病的人,
  已经不再需要吃药
  每当太阳西沉,他就死一次
  月亮升起时,
  又悄悄地活过来

  赵亚东:疾病的产生是劳顿生活中的必然。此刻,我愿意总结一下我的前半生——生而为人,苦多乐少。我生于荒野泥屋,长于风雪寒地,浪迹浮华都市;曾为糊口摧眉折腰,曾为散碎银两骨折筋断。生而为人,半生受尽屈辱,饱尝各种倾轧。皮肉之苦受尽,精神之痛刻骨铭心。

  姜超:这个总结还有点早。刚才说起你的诗作《顽疾》,这首诗的最后二句惟妙惟肖刻画了病来如山倒的场景,直追王小妮的诗作《半个我正在疼痛》。幸福快乐会成为人的清晰记忆,而痛苦更会让记忆加深。比如,我十几岁时眼睛开始近视,村民们见到我戴着眼镜在田野里应付农事,笑得前仰后合,极尽挖苦嘲讽之状。这样的双重痛苦让人一辈子难忘。

  我的母亲去年病故了,她瘫痪卧床两年多,连话也不能说了,只能用手比划,表达一些简单的情感。我现在一闭眼,全是老妈受苦遭罪的情状!所以,疾病改变的,不仅是病患本人,还会带给亲朋好友以深渊般的折磨。

  赵亚东:接着你的话题往下聊。疾病给人无法忍受的痛苦,这也许是上天为人类设定的自毁程序所必备的,而我没听过神仙生病或住院。

  前几天治牙,医生刚刚钻开坏掉的牙根,我疼得突然从椅子上蹿了起来。我捂着腮帮对大夫说:“我不治了,爱咋咋地吧,我受不了这疼。”医生是位女士,她娴静温柔地说:“你不忍受一时,不就得忍受一辈子吗?”一个牙齿上的病,让我只能选择继续忍住剧痛治疗。钢钉继续钻进牙龈,深埋进颚骨,而作为宿主的我衣衫湿透,精疲力尽,感觉世界末日已经开启。

  姜超:我有相同的经历。我的四颗门牙都做了烤瓷,它们跟随我五六年了。处理牙齿时,我从来坚持一个人去诊所,决不让人陪同。我宁可一个人孤独承受钻头带来的血肉横飞的惨状,咽下钻心的疼痛,也坚决谢绝别人陪同或探视。修牙这事,会让一个人觉得生之无趣,如待宰的羔羊一样可怜。

  赵亚东:你说的话,也是我想说的!我将这些驳杂的感受写进了一首诗,它叫《被掏空的牙齿》:

  时间啃着它的血肉
  虫子在其中跳舞

  我吐出的每一个字
  都裹挟着它的哀鸣

  当我慢慢学会
  咬紧牙关,在漆黑的夜晚

  一颗中年的牙齿
  不再为粉身碎骨而感到恐惧

  那只无处藏身的虫子
  松开了命运的手

  作为一个完整的人,当牙齿套上钢铁,植上义齿,感觉人已经异化!持续几个月的牙齿治疗,我一直忍受离大脑最近的疼痛。当铁钻钻进牙齿,脓血汩汩而出的时候,女医生松了一口气,她说:“看看你牙龈里都是啥?再不治疗,你整个人都得烂掉。”她清洗腐烂的牙根,吸出脏血和脓水,再一点点用药物填满小洞,用一点药棉塞好。治疗的过程中,我一直注视她的眼睛,我想求得安慰和鼓舞。但是,她始终冷冰冰的,把各种金属的利器塞进我的口腔。

  如你所讲,我特别讨厌别人在我治牙时非要见面。在医生面前,我们没有丝毫隐私和尊严。这是多年的牙病给我带来的真切体验。

  姜超:疾病,经常带给病患无边的羞耻感。这是人类文明的暗黑区域!在医学不彰的古代,人们甚至把患某种传染病的人驱逐或杀死。即便在当今,人们还会对某些病患持有偏见,比如对肺结核患者会刻意疏远或厌恶,尽管肺结核早已在当代医学可医治的系列。

  45年前,美国学者苏珊·桑塔格提出的“疾病的隐喻”,这个观点被全世界学界所熟知。在《疾病的隐喻》一书中,苏珊·桑塔格以极大的勇气和知识分子的敏锐,去剥离那些隐喻,竭力还疾病的本来面目。

  赵亚东:我也听过“疾病的隐喻”的伟大观点。按我粗浅理解,有时候人的心理源于生理,如同存在决定意识一样。如某位哲人说:“被压抑的部分,终于被赋予了人性的价值。”伴随着身体的疼痛与反应,随之而来的是精神上的焦灼和苦恼。身体和精神相互影响,共同坠向一个深渊。到底是疾病侵犯了精神世界,还是精神世界的某种力量给身体带来了创伤?这是一个不好说清的事情。身体和心灵,也即精神,永远都是互生的,生死皆如此。

  姜超:作家史铁生则在多年病患之后,提出“敬重病痛”的说法,即“把它看作一个强大的对手,是命运对你的锤炼,就像是九段高手点名要跟你下一盘棋……”“生病是一步步懂得了满足”。他对病痛的体验非常丰盈,有很多精彩的论述。美国作家海伦·凯勒的《假如给我三天光明》流传广泛,这位盲人作家时时与视听健全的人做对照,振聋发聩地宣称:“人对生活要有强烈的紧迫感。缺乏这种态度,虽然视听健全,却有可能什么都看不见;具备了这一生活态度,人们将会发现面前敞开了一个美丽的新世界。”

  那些饱受病痛折磨的作家,他们的一手经验是生命的一种巅峰体验(非正常经验),为我们捧出的是抗争的意志、苦难的诗篇。失聪的贝多芬用嘴咬着小木棍顶住钢琴,靠琴弦的振动接收感觉,然后作曲。“我要扼住命运的喉咙,它休想让我屈服。”他是硬汉,从死神手里夺回来的《命运交响曲》,仿佛用尽所有的激情迸发出一种全身心的嘶声呐喊,赋予生命以无穷的力量。

  赵亚东:在忍受疾病的过程中,我更加清晰地感觉到生命存在的真实和灵魂的流荡。我总是想起你推荐的美学大家潘知常,对他的生命美学概念一直用心体悟。“美学即生命的最高阐释,即关于人类生命的存在及其超越如何可能的冥思。……美学是一个绝对的永远的开始。它是生命的自我拯救。它在衰亡着的生命废墟上,孕育着一个活泼泼的生命。”这句话时时激励着我。疼痛也是美的,是幸福的!我咀嚼疼痛,写下生命之诗,比如诗作《命运》:

  同样的时间里
  它们领受着不同的命运
  我盯紧其中的一个,想象着
  藏在它内心深处的虫子
  正在蠕动着,噬咬着血肉
  但它依然不动声色
  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生命如草芥,时间被风吹散,一切注定是空无。疼痛的肉身和极度的焦虑,又是那么具体和沉实。精神的升华,必然需要在无数次的阵痛之后,倏然之间抵达高旷。“在我们自己的身上克服这个时代”,这需要的不是简单的认知,而是需要勇气、力量和超拔的智慧。疾病仿佛在不断地提示我,对它的了解其实就是对自身的了解。

  姜超:你刚才说的“在我们自己的身上克服这个时代”,的确是一种超拔的领悟。苏珊·桑塔格的姊妹篇《艾滋病及其隐喻》也应该被我们铭记。这部社会批判的经典之作,指涉广泛,举凡传染性流行病麻风病、结核病、梅毒、艾滋病等,无一例外被隐喻。从“仅仅是身体的一种病”,转换成一种道德评判或者政治态度,一种疾病的隐喻又如何进入另一种疾病的隐喻——已经成为人文社科的常识。比如,索尔仁尼琴的名作《癌症楼》,作家将“癌症”喻指社会“毒瘤”,意图反思时代和历史。肠梗阻,既是一种病症,也指的是社会运行中的某些环节不通畅。

  赵亚东:心理学家马克·舍恩在他的著作《你的生存本能正在杀死你》中谈到:人类社会发生了巨大变化,但是,人类的生存本能却还普遍停留在原始社会,求生的本能反应帮我们每一代的祖先在生命的进化里活了下来。为了生存下来,我们的身体需要紧绷,让我们可以更快地逃跑,或是战斗,我们的头脑需要变得非常警觉:哪里有危险?哪里有危险?

  我还是说具体点吧。人对疾病的包容,也是对自我精神问题的谅解。现在,我终于理解了这样一句话:“疼痛的感觉首先是发自肌肉和肠胃,痛苦是身体的自然本性受到损害或自然欲求受到阻抑。”勇敢地活下去,借助疼痛的诗行抵达高处,这是我与疾病对峙多年的肺腑之言。

  舒婷说:“痛苦使理想光辉”。疼痛在侵扰我身体的同时,也磨砺了内心,让我变得更加沉稳、内敛和坚韧。病痛虽然没有让我这样平凡的生命闪烁出光辉,但我清楚地认知了身体与精神的关系,学会了慢慢在抗争中成熟。在现世中,身体的疼痛、工作的繁重、生活的焦虑,这些慢慢搅合在一起,成为最真实的生活。我想,在忍受病痛的同时,精神也得以升华了。

  姜超:生活不幸诗家幸!没有这些疾病、痛苦,你可能泯然众人矣,可能不会选择拿起笔来写作。

  历史上很多大文豪大科学家都是某种特殊类型的病人。比如,爱因斯坦从小患有读写障碍症,字母在他眼里是翻滚的,b或d在他阅读时是跳动的;海明威兼有抑郁症和躁抑症、精神病;卡夫卡患有抑郁症、失眠症、偏头疼;庞德患有自恋人格障碍、精神分裂症……

  赵亚东:获得奥斯卡奖项的电影《雨人》中的主人公皮克记忆力惊人,记住了超过9000本书。

  英雄也怕病来磨!伟大作家将这些生理体验、心灵经验诉诸文字,我记得鲁迅的《狂人日记》十分深刻,描写的就是一个迫害妄想症患者。拜伦生得帅气,但天生跛足;陀思妥耶夫斯基患有癫痫。他们与厄运抗争,以疾病催动文学绽放鲜艳的花朵。

  姜超:疾病在不断变化,它灵活应变的能力,已超出人的想象。疾病一直在不断攻击着人类,它狡诈多端,追得人类望洋兴叹,一副丢盔弃甲的狼狈相。科技面对疾病是不完全自信的。人类从来都在努力与疾病抗争,奋其灵智去寻求破解之道。一部人类文明发展史,就是一部人与疾病的博弈史。与人共生同行的疾病,正以其复杂而微妙的方式影响人类的演化。

  这话题很沉重,但我们不应该回避它。疾病,应该成为我们的诗歌经验。

  赵亚东:你刚才说疾病随着人类不断进化,我还想通过自身的经历,说明疾病如同植物一样自然有时。随着年齿陡增,我的疾病越来越多。在诗歌写作过程中,我始终强调感觉必须真实,感受必须深刻,感情必须充沛。这样才能保证生成的诗歌自然生动,具有生命的真实力量,才能让读者产生精神共振和心灵的共情。

  在漫长的底层打工生活过程中,寒风冷雨饥寒交迫的切肤之痛和少小离家疲于奔命的劳苦体验,导致身体、记忆共同形成的生命体验,即使到生命的终结也挥之不去。每天早晨起床时,我浑身僵硬,面部和双手肿胀,需要小半天的时间才能消肿。清晨的我浑浑噩噩,意识不甚清楚,情绪也焦虑,烦躁。为减轻这些症状,我常年吃止痛药:布洛芬、双氯灭痛、正痛片,这些都是随身携带的法宝。尽管药物对身体脏器有伤害,但是我愿意去承受,这样才能止住疼痛,才能轻松地生活。

  我已经臣服于此,并与各种疾病共存,企图达到某种和谐的状态。

  姜超:也可以换个角度理解,疾病也是人生一种别样的财富,它丰富了我们的感受,充盈了我们的生命。苏珊·桑塔格还说过:“每个降临世间的人都拥有双重公民身份,其一属于健康王国,另一则属于疾病王国。”

  病毒、细菌与我们究竟是同处于一个世界,还是分属不同的世界?科技号称已高度发达,可很多疾病还是没有办法治愈,甚至人们连某些疾病都不知如何命名呢!生之有涯,人力有限,这是人类必须面对的天命。

  赵亚东:我一直在承受各种身体顽疾的折磨。我把它理解为“道”的磨砺和修炼,是冥冥中注定的“恩赐”。疾病在西方神话中是作为宙斯对人类的惩罚,从潘多拉魔盒中释放到人间的。一切的惨状,都如我在诗歌《中年梦游症》所描写的一样:

  我承诺过中年的妻子
  戒烟,戒药,戒掉梦游症
  晚上九点半以前回家
  进门时回头看看,还要使劲儿
  拍打衣角,灰尘要留在外面
  悄悄跟在身后的影子
  也要留在外面。很多次
  我都忘记她的嘱咐
  带回烟火,过敏的五脏六腑
  被小狗咬坏的裤脚
  最不能让她容忍的是
  我依然会梦游,大把大把地吃药
  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烟雾缭绕中,仿佛
  烧着的是自己的累累白骨

  人的存在,首先是来自身体的感知。这是存在的第一个层面,是物质的;存在的第二个层面是精神感知,是意义的。我们从出生到死去,始终都在使用一个身体。我原来没有意识到这是一个很残忍的事,现在已经深有感触。因为顽疾,我好像拥有了“两条命”。

  姜超:我们谈了这么多的身体之病,以及它的隐喻。关于梦魇经历,也就是心理上的阴影,我认为有必要也聊一聊。曹操梦中好杀人,姜超梦中好打人。我曾经写过梦魇的诗,“当你决定必须喊停了/手指疼痛难忍”,记述的是大学期间常常在梦中挥拳猛击,其实正中墙面,闹得第二天无法握笔写字。

  赵亚东:我的梦魇或者做噩梦,肯定比你严重多了。到大城市打工不久,我添了一个非常痛苦的毛病——梦魇。每周至少有二次做各式各样的噩梦,那是一种深夜就会悄然潜入身体的黑暗,一种泅渡无期的挣扎。伴随着梦中的极度惊吓,闭眼的我油然发出了一阵阵撕心裂肺的声音。曾和我一起居住的朋友按着心脏说:“太可怕了,太可怕了!你发出的声音好像来自地狱。”我不敢确定那种叫喊声有多恐怖,但肯定脱离了人类的接受极限。他们禁不住一再追问,这个乡下小子到底遭遇了什么样的艰难,这世上没有任何一种恐惧能让人发出这样的哀嚎。这么看来,我还创造了一种人类不曾有过的声音呢,不过我倒没有为此荣耀的意思。世界上享受苦难的人肯定有,我没丝毫兴趣反刍它,除非那厮是受虐狂。

  梦魇的毛病伴随我二十年,非常痛苦。在梦中,我有时被追赶,有时被枪击,有时掉进深渊,有时和人撕扯、对打。我的手脚经常因为梦中的挣扎而受伤,与你一样真的打在墙上,造成严重的挫伤。

  姜超:对梦魇,你可有什么解决的办法或途径?总不能老也不睡觉吧。

  赵亚东:梦魇的痛苦,不会很快消散,会让人在第二天浑身无力,犹如抽去了魂魄。小时候,母亲常为我“叫魂”。有一次母亲以为我睡着了,为我“叫魂”。我偷偷地听她念叨,听一听她到底是什么。她在我耳边念:“东沟没下巴的小鬼啊,西沟没眼睛的小鬼啊,你们就放了我的东儿吧,东儿啊!回来吧!”她连喊三声:“东儿回来吧!”然后,往我耳朵里吹了三口气。母亲往我耳朵里吹气儿,让我感觉到特别痒痒。我扑哧一声乐了出来,把母亲吓了一跳。母亲捂住我的嘴,紧张地说:“傻儿子,别笑,你的魂儿正回来呢。”

  姜超:大家肯定着急了,咱们咋不提弗洛伊德呢?

  赵亚东:早些年我就知道,不就是“梦的解析”嘛!咱们不说这些外国大爷的理论了。

  我的梦,也是生活塞给我的现实。早年的我极度孤独,性格木讷,只能忍辱负重。我变成了一个极其沉默的人,但我会在梦里爆发。这是一个人的战争,我始终没有胜利,而是遍体鳞伤。有一次,三轮车被道外的城管抢走了,我还被暴打了一顿。我连续出现五天的梦魇,每次都是嚎啕大哭,使劲挣扎,让住在大杂院里的邻居睡不好觉。梦魇让家人无法安睡,他们不知道我到底经历了什么。

  姜超:摆脱梦魇,主要是心灵上的解脱,更依赖于生存环境的改善,也就是说你必须获得绝对的安全感。当年朦胧诗人宣称“以梦为马”,而晚近的我们早已丢失了马匹,只能自己悲苦艰难在布满荆棘的路上踏歌而行。你的一首诗描述了类似的情绪,“更多的时候/我面对这个世界的方式是/微闭双目,紧咬牙关/在所有的伤口上种植花朵/在疼痛骨缝中种下粮食”。

  赵亚东:剧作家尤金·奥尼尔有句话:“我们生而破碎,通过活着来修修补补。”我们的人生都不完美,我们的修补注定离不开疾病的开示。

  夜深了,我们到此结束,各自做个好梦吧。


编辑:韩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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