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蓝色的群山(组诗)
在下午的松林里
最初并没有想这样——
纯粹因为风,把一条条的云
吹拂成奇怪的形状
它们飘落下来
缠住一些树——在更高的地方
听说很冷,不适合云居住。
走很远的路,它们都成了
离开故乡的云。不需要多余的想象
看看这些白色的石头
白色的房子,在它们的
时间里完成一个城市的建造——
而我不能献出孱弱的双手
给它们涂出绿色的条纹
就像群山的一个化身——我不可能
放弃自己隐身之地——
是啊,离开松湖的日子,这山峦
独自完成了仪式。
在下午的松林里看云
我被一种云缠住
群山空旷,落日已不可追赶——
风形成的黄昏
秋天最后一段日子,雨后褐色的山道
变得轻软而寂静。
松湖北边,稀疏的杨树林
渡鸦和乌鸦混在了一起——我分不清它们
就像它们分不清人类。
每当有风来,它们大声地叫着
分别朝着不同的方向飞去。
这是多么奇异的事情。
好几个黄昏,我就这样度过
等着它们在风中叫着
等着风闯过稀疏的树枝。
我回到单身宿舍
那里,铁架子床开始渗出暗红的锈斑。
仿佛它也有自己的时空,有另一种日落的美——
像孩子一样
利奥波德在《沙乡年鉴》写到,十一月的风
看到小溪朝大海的方向奔流。
现在,我看见风停下来,在松湖的边缘选入沉睡。
低低的层云里闪着光
那是雪花要开始旅行了。对于我
只有黄昏时刻,雪才有意义。
我愿意献出想象和身体,给它们指路
因此它们会重新拥有人间的记忆。
看看那些柴棚,黑色的栅栏,牲畜的背影
没有一个不是在等待。父亲有时候
走进我的梦,就在此刻留下模糊的眼神。
我不能确定那些离开家的人是否和我一样。
细小的雪粒飘洒下来,吱吱地叫着
松湖无限温柔,用黑色的袍子接住它们
像所有的母亲抱着自己的孩子。
从远离松湖的针叶林里眺望,天地已经
合成一体,松湖微微躁动
像孩子一样安眠于天地的子宫。
去山中
松枝上有少量的光照,看起来
并不像受过很多的折磨。暮春的风
太多随意,因为绿色日益渐深
它时常会迷失,像一个多年不回家的人。
我想起来,薄云的下午
我睡在南面的山坡——
一点风都没有,那么静——
鸟都去了远方,或者最深的山里。
而我,想保留这样孤独而宁静的生活
陪着一座山,过一过冬天
也过一过秋天和夏天。它沉思的样子
如同我的前身,它伸展的样子
更像夜里旋转的星空。
我看见自己躺在山坡上
躺在春天的,一尘不染的山坡上
一点风都没有,白昼的星空如此明亮。
每一棵树都无声地生长
就要抵达了星空,好像这整座山
都在长高,慢慢离开了
它的出生之地——
秋天垂下美的手臂
秋天垂下美的手臂。在栎树的叶子上
遗忘一些呼吸和睡眠
一粒带血丝的种籽
带着秘约停驻在大河的唇边。
无尽的风声。穿过落叶的丛林
成为美的挽留,倦于疯狂
在群峰向晚的柔美的余辉中被阻拦。
一条河。汹涌,带着疑问
退到卵石的下面
又一次拥紧了大地。一个秋天远了
我在山中度过了多少不眠的夜晚
像这条河,容纳巨大的生命的呼唤。
风声沉落下去。多少花束回到坟墓之中
为爱陪葬?多少群鸟南飞
带动大地一起旋舞?
清寂的菊梗。散落的马蹄
聚拢到夜晚的下面
它们沉默地谛听秋天带来智者的低语
在月光照耀的流水中扩散。
秋天垂下美的手臂。我睡去
在一粒种籽里燃成一束星光
护送大河在夜色中回到黎明的河床。
根源
就像现在,我醒来
不需要更多的理由
我听见枝头小鸟欢快的歌唱
周围的红松、白桦、针叶、栎树
它们和我一样沉默
在松湖地区宁静的清晨
风把群山的大门打开,带着第一缕
清凉的光线,它流淌过我的头顶
额头、微微翕动的鼻翼
从我紧抿的双唇一直到长满触须的脚掌
当它经过我的心
——像松湖一样幽深的源泉——
我感觉那里开始因溢涨而荡漾
傍晚的庭院
没有什么了。群山的阴影缩小
到木栅下紫色的野菊花上。
傍晚的庭院,低伏于一朵孤独的云下
一个眺望的女人
低伏于一缕淡淡的炊烟下。
如果炊烟能够缩小
像落日,怀藏着滚热的心
那这孤独的野菊花
会再一次放开群山,再一次让
夜晚的道路飘满星光。
春风一夜
突然而至的大雪覆盖了松湖
山脚下的灌木丛林里
从去年十月开始,几乎再没有
野物回到这条路上
几乎没有梦被撬动的痕迹。
从故乡走出的人
留下一个秘密在风中。
它在等待春天,潜入某个夜晚
在一个新鲜的身体上
见证一个奇迹。一定会
有人告诫,要等待阳光照耀
写下明亮词语。而贫穷
从未被抄袭。而寒气依旧从
群山的缝隙中逼来
每根骨头都尖叫,让我逃跑。
有时候身体的湖泊不缺乏吹拂
当它装满荒野的星空
唯有合适的人才可点亮
那一盏留给春夜的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