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邢凯
“妈妈,今天你就什么活也不用干了,我全包了。”
五一早上,系上围裙后就认真地对母亲说。母亲正蹲在院子里剥葱,听了之后愣住了,手上的泥蹭到了额头上,变成了一道滑稽的伤疤。她笑了一下,没有说什么。
我觉得她答应了。切好土豆丝之后去拿醋的时候,发现那把葱已经被剥得干干净净,并且整齐地放在篮子里了。母亲坐在灶台旁边的小板凳上往灶膛里添柴,火光映在她的脸上。
“不是说好了我做饭吗?”我有点不高兴。
在城里我学到了很多菜的做法,同事们都说我做的好吃,但母亲觉得我切的丝太细了,放醋的时间也不对。
母亲没有文化,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但是二十四节气她可以倒背如流。她不知道劳动节是哪一天,也不了解它的起源。五一到了,油菜可以收了,玉米也可以间苗了。
中午,我搬来一把椅子让母亲坐下,说今天必须休息。她觉得坐在这里很不舒服,不知道手应该放在哪里。阳光照在她的脸上,白发斑驳,好像霜打过的草地;手指关节粗大变形,像老榆树的枝干。这是四十年来握锄头、拔草、搓玉米留下的痕迹。
坐了片刻,她突然站起来说:“不行,我得去给黄瓜搭架子了,再晚的话藤就爬到地上去了。”
“明天不行吗?”
明天有明天的事情。她绕过了我,径直走到墙角的一捆竹竿旁。
跟在后面看着她扛着竹竿进了菜园。然后一根根插到土里,再用麻绳把两根竹竿的顶端绑在一起,搭成一个“人”字形的架子。动作熟练得就像是做过千万次一样。
无所事事对于母亲来说是一种煎熬。她最高兴的是看到黄瓜藤长出了一根枝丫,那是自己亲手种下的东西一天天长大了。劳动不是一种负担,而是她和这个世界交往的方式。
傍晚的时候,黄瓜架子全部搭好了。母亲站在地头双手叉腰像将军检阅士兵一样。夕阳下,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她眯着眼睛看着新插的竹竿,脸上带着满足的表情。
劳动节,我没能让母亲休息一天。陪她一起搭黄瓜架,听她说了一整天的话,看她做着自己最擅长、最热爱的事情。临走的时候,妈妈把我和爸爸送到大门口。走出很远之后回头看看,她仍然站在那里,暮色渐渐把她吞噬。我大声说:“妈,明年五一我还会回来!”
那一刻我明白,对于母亲而言,真正的节日不是她不干活的时候,而是她的儿子愿意从远方赶回来,看着她干活、陪着她干活的那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