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崔淑芬
我常和别人说,我的家乡在明水县育林乡。他们听了这名,就会问:“育林?是栽了许多树吗?”我便要笑,心里漾开的,是那片望不到头的、绿毯子似的原野,是那上头悠悠荡荡的白云,和比云更悠然的大白鹅。
家乡的天,蓝得能淌下水来,从头顶一直泼洒到地平线上,与青绿的草场融在一处,分不清边界。夏天,你往草甸子的深处走,便闯进一个茸茸的、喧腾的世界。数不清的鹅,像才落的雪,东一片,西一撮,昂着头,“嘎嘎”地唱着只有它们自己才懂的歌。马蹄声嘚嘚嘚、牛羊的叫声哞哞哞、咩咩咩,是这田园长诗里最稳当的韵脚。风过处,草浪一层赶着一层,挟着泥土与草汁的清气,直往你肺腑里钻。这便是育林的呼吸,沉静却磅礴。
从前,这呼吸是滞涩的。记忆里最深的沟坎,是雨天的路。那哪里是路,分明是稠粥,是陷阱。黑泥浆能没过脚踝,每拔一脚,都像与大地进行一场筋疲力竭的角力。有一年夏天,我送儿子去县里办事,正赶上雨天。我们娘儿俩脚上穿着自家纳的布鞋,怕陷进去拔不出来,用麻绳一道一道将鞋底死死绑在脚面上,像给蹄子钉上铁掌。就那样,深一脚,浅一脚,在泥泞里“噗嗤噗嗤”地挣扎着前行。
最要命的是蚊子,黑压压的,像一团移动的乌云,追着人咬。我们一直朝前跑,不敢停,一停下,它们便呼地扑上来,隔着衣裳都能觉出那细密的、火辣辣的刺痒。喘息声混着嗡嗡的鸣响,成了那段路上唯一的、焦灼的配乐。
好不容易捱到五里外的水泥路上,两人已是泥猴一般。在路边的柴草垛旁,我们哆嗦着解开那浸透泥水的绳子,脱下两只沉甸甸的鞋。儿子问我:“妈,这鞋咋办?”我看了看那辨不出模样的两双鞋,说:“就放这儿吧,回来的时候再穿上。”可又怕过路人当是无主的破烂给扔了,便小心地将它们塞进柴草垛的缝隙里,又抽了几把干柴,仔细地盖在上头。那动作,像藏起一个关于贫穷与狼狈不堪的秘密。
而今,那秘密早已被时光的风吹散,掩埋在宽阔平坦的柏油路下了。路是何时变得这样坦荡的?好像一觉醒来,它就延伸到了每家每户的门口。现在村里十几米便立一盏路灯,笔挺挺的,像忠诚的卫兵。夜里,灯带与五彩的小旗子将院落装点起来,光晕柔柔地淌在整齐的栅栏上,再也没有比这更安稳、更暖和的夜色了。
5G的信号满格,将小村与四海五湖紧紧系在一起。家家都盖起了砖瓦房,雪白的墙,朱红的瓦,屋里竟也有了城里那样的卫生间,亮堂堂的,装着热水器。想起早年城里的亲戚带孩子来,孩子扭捏着不肯去露天的茅厕,大人们只好笑着打圆场。那样的窘迫,也成了茶余饭后一句遥远的笑谈。
变化是静悄悄的,又是惊天动地的。它藏在每一块砖瓦里,也终于,迸发在了一场属于村民自己的欢腾里。
2026年,丙午马年春节前,育林乡村民自发组织办“村晚”的消息,像一粒火种,炸响了整个乡镇。没有专业的导演,没有华丽的舞台,就在村委会前那片最大的空场上,拉起了红绸,架起了灯光。节目单上,除了几首人人会唱的老歌,其余的小品、相声、三句半,全是乡亲们自己攥着笔头,蘸着生活,一个字一个字抠出来的。他们演种地的辛劳,演丰收的喜悦,演网购买到假货的嘀嘀咕咕,也演儿女归家时那句颤巍巍的“爸,妈,我回来了”。
那晚,风很冷,呵气成霜,可场上场下,热浪一股赶着一股。县委宣传部和文旅局的人不知怎么也闻讯来了,扛着摄像机,镜头后的眼睛,亮晶晶的。当台上那位常年在青岛打工的小伙子,用改了词的东北小调唱起“俺的家,在东北育林乡上,那里有平原,有爹娘,有大鹅游在草甸子上……”时,台下先是静了一霎,随即,掌声与呜咽声再也压不住,海潮般涌了起来。
我站在人群里,看着手机屏幕上不断跳出的消息。那些散在天南地北的育林人,正通过网络直播,看着这场粗糙却滚烫的晚会。留言飞快地刷着:“那是咱村东头的老榆树!还在!”
“演我三叔那个,太像了,笑死我了,哈哈!”
“妈,台上扭秧歌穿红袄的,是不是你?”
……
然后,我看见一条,接着好几条:“不敢再看了,看哭了。买票,今年说啥也得回家过年。”
“对,回家!就买明天的票!”
那一刻,我别过脸去。灯火璀璨处,是我崭新的、美丽的家乡。它不再需要藏起一双泥鞋,它可以大大方方地,将自己的欢喜与忧伤,唱给全世界的游子听。谁还能说,俺的家乡不好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