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凌云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社会上曾流行一种“三角兜”。这种兜，是用两块三角形的布料，巧妙地缝合在一起组成的。留出的两个长角，系在一起，可装各种东西。三角兜有大有小，颜色也不一样，既美观实用，又非常方便。

　　当年，人们不管出门、进城，还是逛街，购物，乘车远行，都要带上三角兜，里边装得满满的，文明又时尚。因此，三角兜，成了那时人们生活中的一道靓丽风景！

　　谁不希望自己拥有一个漂亮的三角兜啊？那时，我还是个民办教师，在乡教委担任教师进修辅导员的角色。时常进城开会或办事，所带的东西，就装在孩子们使过的书包里，卷罢卷罢，往腋下一挟，不要说三角兜，连好一点的兜子都没有。开会常常是坐在紧后边那一排。办完事就急忙离开。看见别人外出办事，都带着三角兜，上边发的材料呀、表格呀，文件什么的都装在里边，体体面面，挺羡慕的！

　　也难怪，我家所在的乡镇，地处偏远，距离县城90里的西北天，是个贫穷落后的山东移民村。那里土地贫瘠，虽然承包给了个人，产量一直走低。我家承包的40亩土地，加上民办教师的收入，能对付个年吃年用就不错了，日子挺紧吧。

　　那时，教师公出每天补助6元钱。从我家到县城往返车票才二元六角钱，为了省点补助费，办完事吃顿饭(半斤大果子，一碗豆浆，只花一元二角钱)，就往回返。这样，每次公出就可省下二元二角钱。家里的油盐酱醋，基本上是公出省下来的钱买的。

　　妻子时常开玩笑说：“看你那一身穿着，灰头土脸的，出门拿个破兜子，还是老师呢，我看啊，连普通百姓都不如，太寒碜啦！”。

　　妻子的话，听起来似乎是在和你开玩笑，其实，那是四扇屏里卷灶王——画(话)里有画(话)。那分明是在挖苦你，说你无能！

　　我深知妻子的脾气、秉性，常常是付之一笑：“说那些有啥用，谁有胭粉还不愿意往脸上擦呢？”那时，我家的状况是：两位老人都已年逾古稀，母亲卧病在床，父亲亦体弱多病；四个孩子都在念书，八口之家的生活重担，压在我一个人的肩上，实在是够招架的。

　　我家无牲畜，种承包地，播种、中耕、秋收全靠雇牛犋。玉米亩产量才五百多斤，每斤潮粮一角三分钱，去掉交提留款，乱摊派等开销，所胜无几了，民办工资年年不能兑现，一年干到头，大年三十才抠出二百元，实在苦不堪言！那时，一个三角兜才两三块钱，只能望“兜”兴叹啊!

　　后来，由于我们的工作成绩突出，教学和进修工作，均受到县教委的表扬。单位给我们四名业务人员，每人买一个质量不错的三角兜和一只钢笔，作为奖励。当时，心里别提有多高兴啦！ 回到家拿出三角兜，向妻子显摆，妻子听说奖给的，突然眼睛一亮：“哇，多好的一个三角兜啊！你真行啊!”

　　从此，我每次到县里开会或外出办事，不仅手中提着三角兜，还穿上那套一直舍不得上身的兰迪卡中山装和那条青礼服尼裤子，昂首挺胸，走起路“咔——咔——”，连脚步都迈得格外有力量。说来也怪，到商场购物，连那些穿着时髦的女售货员，都主动上前和你搭话！

　　在当年，三角兜可是女人心目中的爱物。妻子每当看见女人手提三角兜，去赶集或串门，总是投去羡慕的目光，有时眼睛都湿润了，可从来没说要买过。妻子每当串亲戚或领着孩子到姥家小住，随手用的东西和针线活儿，就用使过的白不次拉的旧头巾子包着，挎在胳膊上，朴素中透出自然的美！

　　我曾几次跟妻子说：“买一个三角兜吧，别舍不得了！”可妻子说啥不肯：“拖家带口的，挣钱不容易啊，往后再说把！”听了妻子那诚恳的话语，我沉默了。

　　终于，有一天我外出回来，为妻子买回一个绿色方格图案，夹带着淡淡的小粉花的三角兜，挺漂亮的，妻子一看就相中了。拿到手里，翻过来，倒过去地仔细看了好一阵子，高兴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接着，两眼盯盯地看着我，心疼地说：“准是中午又没吃啥，节省出来的，往后可别这么干了，你若是把身体造垮了，这个家可就完了！”

　　这时，两个正在小学念书的女儿，放学回来了。听说爸爸给妈妈买回来一个三角兜，都争抢着要看看。谁知，两人拿在手里，如获至宝，你也想要，她也想要，两个孩子竟撕打起来。 妻把两个孩子好顿骂，但仍无济于事，还哭着喊着要三角兜。妻子见此，也流下了眼泪，实在是无计可施？看着如此场面，我心中就像打翻了五味瓶，说不上是啥滋味儿!直到我出面当众表态：答应给两个孩子各买一个三角兜，这场小小的风波，才得以平息。

　　往事悠悠，几十年过去了。当年流行一时的三角兜，早已淡出我们的视线。

　　如今，外出办事或远行，男人都背着皮革制的油光发亮的老板兜；女人则挎着漂亮的肩包。尽管如此，我仍忘不掉当年的三角兜。一想起来，就感到愧疚：因为，给两个女儿买三角兜的许诺，至今还没兑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