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荣华

　　“翩翩新来燕，双双入我庐”，春天一到，燕击薄云，翩然而至。“减省雕梁并头语，画堂中有未归人”，于老屋门前的四角天空上，于飞之乐，呢喃细语，似在发表春天的宣言，又像演绎一支迎春的圆舞曲。

　　老父亲推开大门，它们就双双而至。“故巢傥未毁，会傍主人飞”，老父亲，于老屋的托梁与天花板之间，安装了一块稳妥的瓦片，瓦片将去年的燕窝高高地托在掌心，突兀着丁零。虽说突兀，其实它并不空洞也不孤单，家和爱，犹如一颗美人痣，镶嵌在老屋温暖的厅堂里。

　　一双轻燕钻进经年的泥窝，双双从洞口探出身体，露出红的脸、黑的喙，白的胸，它左顾右盼，窃窃私语，似乎在说，感谢主人，给我们保留了一个完整的家，有了一个家，就可以好好享受爱情，放心闯荡天下。

　　燕语剪春，冻土消融。村子上空，越来越多的燕子，把阳光搅得满村子，满田畈撒着欢儿地跑，一颗一颗，春阳把深藏在沃土里的每一粒种子点燃，“山花照坞复烧溪，树树枝枝尽可迷”，绽开的花朵，折射出感恩的颂礼。暖阳拂堤杨柳醉，春烟绕水微波柔。枯瘦沉寂了三四个月的故乡山水，一点点地清朗了，阳光也温煦起来，柔柔细细的和风熨过面颊，便有了纤柔细腻的暖意。性急的农人，在春雨恣意飘洒的时候就开始翻耕土地，一经春雨温柔宽厚的抚摸，秧苗，便迫不及待地摇曳着窈窕纤软的腰肢，飘溢出青春翠嫩的色彩。人也一样，从心里到心外，都卸下了集聚一冬的厚重和苍白，渐渐地轻盈和生动起来，聚集满满的能量，奔向深深浅浅的绿，奔向浓浓淡淡的香。

　　燕语剪春，自在纵横。赤橙黄绿青蓝紫，细细剪裁镶裙裾。杨柳，腰肢轻舒柔软，发丝轻飏柔顺，翩跹翠衣，洇染出一幅流光溢彩的大写意！田垄层碧，漫过山趟过河，一树一树晒满了五颜六色的幸福。蹲在地里的油菜花，早就憋不住，一口气开到原野的尽头，一兜兜一簇簇，云蒸霞蔚，蝶飞蜂舞，满世界荡漾着清甜芳香的滋味，不久，黄花尽瘦，满枝结荚，厨房里，炊烟吐出菜油的芳香，哔哔剥剥的灶火，映红母亲的脸颊。母爱馨香，平凡卑微的人生，被这醇酽的菜油一浸一泡，咽苦吐甘，春晖寸草。叹儿女，“望长安，前程渺渺鬓斑斑，南来北往随征燕，行路艰难”；哀父母，“却入空巢里，啁啾终夜悲”，“燕垒雏空日正长，一川残雨映斜阳”。

　　燕语剪春，春雨淅沥。“石头城下春生水，燕子堂前雨长苔”，如幻的雨丝，是如此的空灵而迷离，如烟、如雾、如诗。雨花纷扬，洒下茫茫烟云，溅起满满蜜意，如纱、如丝的倩影，仿佛是为履行前世的约定，总是伴着春天而来，轻抚睡梦中的山川大地，高山绿意朦胧，大河绿波欢腾。

　　燕语剪春，赞歌留韵。看着窗台花盆里的天竺葵，撑着柔弱的身子，怒放着淡雅的生命，于阳光下葱茏着一份浓浓的爱意。轻轻抚摸这蜗室里唯一的绿色，我仿佛听到故乡新春到来的第一声燕语，仿佛看到故乡旧燕裁剪的第一条柳枝，于是，板滞的灵魂开始苏醒，落寞的心境飘进几许暖意，浅浅散散，溢出许多淡雅的馨香，内心充满了明媚和憧憬，于是便生发出许多对春天的缱绻和柔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