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国伍
那一汪湛蓝似梦的湖水,安静地依偎在雪山和草原的怀抱里,仿佛天空将自己最纯净的一部分融落于此,只一眼,就叫人魂牵梦萦,再难相忘。
旅游车沿着盘山公路向上攀行,窗外是藏北高原辽远而苍茫的大地。当车辆终于停在海拔5190米的那根拉山口,五彩经幡在强风中剧烈翻飞,我一抬眼,竟毫无准备地撞见了传说里的天湖——纳木错。远方,念青唐古拉山的雪峰半掩于云雾之间,而纳木错就像神明无意间跌落人间的一面镜子,碎成万千湛蓝,静静铺展到天尽头。
伫立湖旁,我陷入一种近乎失语的震撼。两千多万年前的地壳变动,将这片土地托举而成盆湖,此后万千岁月的冰川融水与自然甘露不断汇入,终凝成这面海拔4718米的高天明镜。有人说,纳木错不是海,却囊括了人间所有层次的蓝——那是由苦难升华而成的澄明,由眼泪汇聚而成的深远。站在她面前,每个人都读出了不同的意境:科学家看到地球的年轮,信徒窥见神祇的居所,诗人瞥见大地的诗意。而纳木错只是静默,以无边的包容接纳一切解读与想象,以亘古的镇定映照众生的心事。
漫步湖岸,想象五月春风初拂,湖面冰裂之声清越如天谕,浮冰如神散落的玉璧,在蓝绸一般的水面上漂浮、旋转,仿佛生命的初章正在谱写。七月雨落湖心,湖水便从梵高画中那深郁的钴蓝,渐次变幻为帕米尔高原才得一见的神秘翠色,每一圈涟漪都像在与云低语。九月秋空如洗,湖面完美倒映着念青唐古拉终年不化的雪冠,水天相接处恍若存在两重对称的世界。待到严寒万物蛰伏,纳木错反而展露出最绝美的风姿——冰封的湖面成为巨大蓝宝石内部的光之通道,冰层之中冻结的气泡,宛如星河凝固的足迹,在阳光穿透瞬间绽放出冰蓝火焰。人们说她是世界的最后一滴眼泪,却不知这滴泪中,藏着整片天空。
“纳木错”,在藏语中意为“天湖”,蒙语则称“腾格里海”,意为“天之海”。她不仅是西藏三大圣湖之一,更是古象雄雍仲本教的第一神湖。据苯教典籍记载:“纳木措有七十二圣境”。相传,她是帝释天之女,念青唐古拉山之妻。他头戴银盔、手持长剑,守护北方疆土;她骑驭天龙、手执宝镜,庇护四方生灵——他们的爱情,早已成为藏北草原流传千年的神圣叙事。
这时,我遇到一位正转湖的老人。他说,转湖是为了洗去前世尘垢,求得今生安宁。他的脸庞刻满岁月的痕迹,但双眼却清澈如湖水。我随他走了一小段路,想起曾经读过的关于纳木错的种种传说,恍惚间仿佛触摸到了信仰的具体形状。湖畔四周,五彩经幡随风扬起阵阵密语般的响动,玛尼堆连绵成信仰的长城。那些石片上刻满经文与佛像,一层一层,都是祈愿的痕迹。
当夕阳渐沉,我为眼前的景象屏息——念青唐古拉披上金红色的霞帔,湖水浸染成橘与绯的交响,与雪峰的银白、天空的深蓝,共绘成一幅绚烂而庄重的幕景。当最后一线光没入地平,湖面重归寂静。星子渐明,银河倒垂,仿佛另一端的世界正悄然接入湖心。
离别之时,微风又起,湖水轻漾,如依依低语。远方的念青唐古拉依然巍峨,纳木措依旧湛蓝如初。我知道,这座离天空最近的圣湖,已在我心底刻下永恒的印记。她不仅是云朵的泪、天境的湖,更是一种超越了自然的美。她承载千年传说与信仰,在这片高原上静静修行。于此,我遇见了生命的宁静与深远,也找到了一片属于内心的净土。也许正因如此,每一个见过纳木错的人都会说:只需一眼,便能沉醉一生。她不只是湖,她是通向天空的桥梁,是沉淀时光的圣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