邰筐
如果我有一小片地
我最想种的就是几畦子菠菜
我就可以在每个周末
煮上一大锅菠菜汤
把全北京的诗人们都叫过来
就菠菜汤喝二锅头
喝醉了就发发牢骚吹吹牛
没人捏你的小辫子,也没人记你的仇
把手机关掉,把时钟调慢
让心灵找到陶潜牵牛耕田的节奏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让我有点急不可耐
从天安门到天通苑,从朝阳区
到西三环。我首先要找到一块
还没来得及被水泥吃掉的泥土
一个夜晚,我穿过无数条街道
又绕过几个高架桥
突然就找到一片废弃的工地
有几个晚上我要去松土
就找来了铁锨和锄头
我像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农
还弄出了整齐的垄沟
春不误种,秋不误收。我很快就收到了
老父亲寄来的一包菠菜种
可接下来的无数个日子
我却再也找不到那块地了
还是穿过那些街道
还是绕过那几个高架桥
我整好的那块土地,它神秘地消失了
实在是没有别的办法了呀伙计
我只好把这包绿油油的菠菜种
全都埋进了自己的身体
三姑石读后:
邰筐的诗有一股不能拒绝的豪爽劲儿,持续不断地从文字间弥漫出来。这应该和他的为人一样,就像与他紧握着的双手,能感受到他向你传递着有清晰轮廓的温暖气息。
今天,与大家一起细读下《菠菜地》。
这是一首有邰筐式特征的典型诗作,用词、表现方式,都很感性和外在,调侃、夸张、魔幻等各种手段掺杂其中,稔熟运用,似时刻在与读者做着接近或者拉近的努力。
这首诗是在“现在的现在、过去的现在、未来的现在”这“三个现在”之间,由诗人在一张纸上制造的矛盾冲突中达成的诗意。我们从三个层次来进入,细读。
第一个层次停留在“现在的现在”的言说上,可以看成是诗人自语式的真诚表达部分。
“如果我有一小片地
我最想种的就是几畦子菠菜
我就可以在每个周末
煮上一大锅菠菜汤
把全北京的诗人们都叫过来
就菠菜汤喝二锅头
喝醉了就发发牢骚吹吹牛
没人捏你的小辫子,也没人记你的仇
把手机关掉,把时钟调慢
让心灵找到陶潜牵牛耕田的节奏”
“如果我有一小片地,我最想种的就是几畦子菠菜”,这是诗人乡亲或长辈的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场域,是沉潜在内心深处的乡愁,也是我们梦到的、想见的,并将付诸追求和实践着的一小部分未来,或者叫小小梦想。
这一部分,诗人用层层递进的言说,把他的豪爽一骨脑地都倒了出来。我们好像能感受到“煮上一大锅菠菜汤”的快意与放飞,“把全北京的诗人们都叫过来,就菠菜汤喝二锅头”的大声与释放。我们甚至还能听到“喝醉了就发发牢骚吹吹牛”的嘈杂与郁结。
诗人一定具有绘画天赋,他这是在画着一幅多唯美多青春多昂扬的画作啊!那线条多么松弛,那颜色多么火辣,那尺寸多么辽阔啊!我们能真切地感受到,能把全北京诗人都叫来的抒情诗人,尽情地在一张纸上挥洒激情,肆意地描摹着、咏叹着。
“没人捏你的小辫子,也没人记你的仇
把手机关掉,把时钟调慢
让心灵找到陶潜牵牛耕田的节奏”
这一部分最后,诗人放出了小秘密,也打开了他的真实与旷达。那就是我不仅要拥有最美的乡愁,还要在内心建筑起专属的桃花源,远离嘈杂、尾气、纷扰,好像诗人即刻就要躲进去了。而这往往是“人人心中有,常常笔下无”的存在,可诗人无意遮遮掩掩,他要把心扉完全打开,不吐不快的豪爽,在此呼之欲出。
第二部分,是“过去的现在”的言说,可理解成在现实的困扰面前,诗人正试图冲破壁垒,进入到自我的重建节奏。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让我有点急不可耐
从天安门到天通苑,从朝阳区
到西三环。我首先要找到一块
还没来得及被水泥吃掉的泥土
一个夜晚,我穿过无数条街道
又绕过几个高架桥
突然就找到一片废弃的工地
有几个晚上我要去松土
就找来了铁锨和锄头
我像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农
还弄出了整齐的垄沟”
诗人这样表达着内心的急迫,“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让我有点急不可耐”。再急也不能离开现实的基础,也离不开自己所在的钢筋混凝土的北京。大大的北京,哪里可安放他小小的菜地呢?
于是诗人开始寻找的历程。“从天安门到天通苑,从朝阳区到西三环。我首先要找到一块还没来得及被水泥吃掉的泥土”。诗人在北京浸淫多年,熟悉北京,也深知自己的寻找之艰难,可他没有放弃,依然在苦苦寻找。苍天似不负苦心人,在“一个夜晚,我穿过无数条街道,又绕过几个高架桥,突然就找到一片废弃的工地”,这是一份窃喜,一份大成就似的存在。
“有几个晚上我要去松土
就找来了铁锨和锄头
我像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农
还弄出了整齐的垄沟”
诗人恍若回到从前,拿起心爱的家什,回归到他的乡土部分,重新确认自己引以为傲的农人身份,并展示他的拿手好戏,“还弄出了整齐的垄沟”。
这一部分,是诗人现在的设定,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假设。明知倏忽逝去,但却要重新来一场酣畅淋漓的情景再现,以这样的方式达成诗意,在“过去的现在”里沉浸,不能不说有一丝悲壮在其中。
最后一部分,写的是“未来的现在”。诗人似在字里行间释放着不管现实多么残酷,也要种好未来菜园的从容气度。
“春不误种,秋不误收。我很快就收到了
老父亲寄来的一包菠菜种
可接下来的无数个日子
我却再也找不到那块地了
还是穿过那些街道
还是绕过那几个高架桥
我整好的那块土地,它神秘地消失了
实在是没有别的办法了呀伙计
我只好把这包绿油油的菠菜种
全都埋进了自己的身体”
那块理想田园,在诗人睁开眼睛,梦醒的一刻,会注定飘忽远去,实不可见也。“我很快就收到了老父亲寄来的一包菠菜种,可接下来的无数个日子,我却再也找不到那块地了”。
这块地哪去了?有必要认真细说。一是他本来就是诗人的现实假定,是诗人画在一张纸上的饼,借想家的时候充饥,找不到是因为其实不在也。二是这里通过“我很快就收到了,老父亲寄来的一包菠菜种”这样的描述,表达、宣泄真正存在的菠菜地在很快的时间里消失的无奈、无助、无力的情绪;是对乡愁渐远、工业化城镇化速度发展太快,与人们的心理错位失位移位带来不舒适感的抵触表达,或者说是不可调合的一对矛盾在诗意中进行了一场没有硝烟的战斗。
“实在是没有别的办法了呀伙计
我只好把这包绿油油的菠菜种
全都埋进了自己的身体”
达成完美诗意的最后部分,“没有办法了呀伙计”,依然满溢着豪爽劲儿,可诗意光靠豪爽是不能达成的,这里诗人找准了一个“埋”字。“我只好把这包绿油油的菠菜种,全都埋进了自己的身体”。这是诗意的最好呈现,而这诗意,因一个“埋”字而荡气回肠,充满了凛然和决绝。
读罢,让人过目难忘,似有余音绕梁、飞鸟三匝。
邰筐,1971年生,山东临沂人。首都师范大学2008——2009年度驻校诗人。作品入选多种年度选本和大学读本。曾就读于鲁迅文学院第15届青年作家高级研修班,参加诗刊社第22届青春诗会。曾获华文青年诗人奖、泰山文艺奖、诗探索·中国诗歌发现奖、草堂诗歌奖年度实力诗人奖、汉语诗歌双年十佳、2019名人堂·年度十大诗人等奖项。著有诗集《凌晨三点的歌谣》《徒步穿越半个城市》和散文集《夜莺飞过我们的城市》,有诗译成英、俄、日等多种语言。
三姑石,系诗爱者,读诗是她的习惯,有她的悖论和主观,喜欢从民间视角,或他视角读诗。如果你看到,偏又赶上她言语走音的一日,敬请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