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亚东,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作品散见《人民文学》《诗刊》《长江文艺》《花城》《草堂》《文艺报》等多种报刊,曾参加《诗刊》社第三十一届“青春诗会”。出版诗集《稻米与星辰》《土豆灯》《石头醒来》等多部,作品入选多种典籍与年选;曾获萧红青年文学奖、黑龙江省政府文艺奖优秀青年作品奖、《诗探索》第九届红高粱诗歌奖等多种奖项。
哈拉乌苏
我见到第九只丹顶鹤,翅膀掠过水声,波纹在缓缓散开。没有人指使这一切,被丢下的一只保持了必要的沉默。水因何而生,芦苇站稳冰凉的脚跟。
我们害怕发生的一切,并不会真的发生,被冻僵的根部,正在悄悄融化,鱼从梦中醒来,吐出第一个水泡儿,天就亮了。
一棵树和我们保持必要的距离,没有一片叶子记得去年来过的人,没有一根枝桠发出响声。沉默者的牙印儿,在鹤的鸣叫中褪色,呼哨声多么轻浮,足够懊悔半生。
住在湿地边上的人家,少年把最后一颗乳牙藏在屋檐下。这一生将有太多秘密,被沉静的流水默写,曾经无比信任的朋友,正在笨拙地磨刀。
水因何而死?心已经全部结成了冰。
水又因何而生?用漫长的一生交还我们的倒影。
巴拜布拉克
谁才会真正担心你的命运?用手掌丈量从我到你的距离,用忍住的泪水浇灌干旱的草场。土地的起伏,取决于风的力量。我们生来就有一颗忐忑的心,在深井中若隐若现。古老的辘轳发出最后一声吱呀,重见天日的水,我们使劲儿地向天空挥手,借助一只幼鹰的振翅唤醒失去的记忆。
曾有无边无际的马匹,向天空中奔跑,我远远跟在后面,祈祷的幼童语无伦次。如果时间凝固在高于树梢三寸的地方,我就会永远是一个孩子。命运没有给我这样的恩赐,健壮的骨骼和柔软的心。
请原谅我,曾经祈求一个不爱我的女人握住我战栗的手。风没有辜负我,它们经过我的骨缝,像母亲缝衣的针。泉水没有辜负我,它们经过我的面颊,像父亲轻轻的叹息。
遥远的牧场,一个消失的部落。遥远的泉水,一颗心的盈亏。我到底是不是你们的孩子?我想回到草丛里,回到泉水的微凉里,为什么没有人回应我的祈盼。
莽格吐
土地有原初的力量,长出我们目力所及的一切。土地也长出天空,和那些挖山曼根野菜的弯腰的人们。
嫩江来自大兴安岭,像一个胆怯的少年,越走越远,在漫长的跋涉中长大成人。我们的先祖们在嫩江岸边,用草木搭建屋舍。他们没有任何多余的想法,野菜在唇齿间流溢出微苦。我在写下这句话的时候,感受到了他们舌尖上的苦涩。
我已经不再认识植物,幸好还不敢踩死一只缓慢爬行的蚂蚁。我想,这微小的善良拯救的不是蚂蚁短暂的一生,而是我自己的奔徙。
我在史书中看见莽格吐,犹豫自己要去左岸还是右岸。我的手需要怎样拨动流水才能游渡到嫩江的另一面。
但是我还不会游泳,甚至没有勇气在水中睁开眼睛。
我的手里只有一把野菜,路过母亲的房子时,把头埋得很低。
呼兰额日格
上岸吧,父亲们的小船在江水中飘荡。船桨如同一把古老的刀子,我听见了水被划开的声音。我的耳朵里涛声四起。时间是魔术师,流动是一种错觉,每一个时点都是心灵的映像。
可能从未走动过,时间和万物。我和遥远的父亲们可能出生在同一时刻:流水代替时间把我们依次分开,但从未走远。
万物都有同样的年岁,如果是这样,我感觉到羞惭,一个怯懦的人不配走红色的江岸,不配隔着水声呼喊刚刚发芽的麦子。
住在草地上的孩子们,踮起脚尖也高不过一只扬头的黄雀。我亲手为他们竖起的石碑上,流淌着我的泪水。作为你们的孩子,我太怯懦了。我的孤独和这些无人知晓的生死不值一提。
梅里斯
我很少写到冰。我一想到那些水慢慢僵直了身子,就莫名地心疼。在梅里斯裹紧棉衣的朋友满头白发,写信的手长满冻疮,泪水在眼睛里打转。我是如何镌刻了这样的情景。此刻,我瑟瑟发抖,在北方的酷暑中,骨骼冰凉。
当我一个人的时候,我并没有感觉自己被冰封于时间的褶皱。
我知道,在某一个地方有和我一模一样的人,用红肿的手指夹住一只老迈的钢笔,写下虚无的文字。
研冰为墨,碎骨为章。如果我还是一个孩子,我就永远不会把闪电攥在手里。
如果我是一块冰,也将把种子埋在其中,把树苗插进它的肋骨深处,把天空顶到应有的高度。
原载《星星·散文诗》2025年第7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