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金林
在母亲九十八岁时，我孙媳妇生下个白胖小子，从母亲那一代算起，到这个童孙，算是五代人见面了。四世同堂多见，但五世处在同世就少见了。母亲自然乐“颠馅”，那布满皱纹的老脸全开了，看上去就像盛开的菊花。童孙刚刚落草，母亲就非要看她这个“滴哒”孙子一眼，母亲见孩子白白胖胖，开怀大笑，笑声很脆很亮，直冲上屋顶打滚。当即给孩子起乳名叫“五辈”。
在孙媳妇坐月子的时候，母亲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颤颤微微地走到孙媳房间看五辈，又亲又吻，巴不得“咬”上一口。孙媳妇看了有些心疼，就说，“孩子细皮嫩肉，经不住老奶奶亲呀。”母亲瞟了一眼孙媳妇，“我生养了一大群孩子，比你懂呀，我只是温柔一亲，还能把孩子弄疼了？”
连我也没想到，五辈两个月的时候，竟然会笑了，每逢见到母亲前来亲吻，总是咧着小嘴甜甜地一笑。那笑虽然只在脸上一闪，但母亲浑浊的目光倏地化作一汪明晃晃的春水，眉眼里顿时冒起像小泡一样的泪水，咕嘟咕嘟地往外涌，笑得嘴也咧到耳根上。
五辈长到不到周岁的时候，就咿咿呀呀地学会说话了，而且还能表达感情，这让我感到非常吃惊。有一天吃饭的时候，母亲非把五辈拉到她跟前坐，母亲专捡那些又嫩又鲜的肉片，撕得碎碎的送到孩子嘴里。五辈却时不时地伸出小手拍一下母亲的腿，这个动作连续做了十几次。大女儿就问五辈，“你为啥一个劲地拍老奶奶的腿呀？”五辈眨眨眼说：“让老奶奶高兴呗。”出语惊人呀，这么小的孩子，咋知道用自己的举动，让老人开心呢？虽然只是孩子轻微地一动，却像重锤敲击在我心弦，我感到那又软又敏感的地方被触碰的有些酸疼。孩子的这种善心指定是从心底自发的，是油然而生的，这种人性固的善，是多么宝贵呀。
盛夏的一天，我推着儿童车，母亲坐着轮椅，一同带着五辈到步行街溜达。那天炎热，我给孩子买了一支冰激凌，孩子正当往嘴里放时，他突然发现路边有个孩子哭着让母亲买冰激凌，但他母亲理都没理，孩子的哭声更高了。五辈跑到那孩子跟前，把手中的冰激凌递给男孩子，孩子不哭了，冲着五辈笑了，五辈也甜甜地笑了。我忙用手机拍下两个孩子对视一笑的场景，那个瞬间存留在我的手机里，也雕刻在我的心中。母亲问五辈，好吃的冰激凌自己不吃，为啥要送给别人？孩子昂着头，笑着说：“小哥哥哭，我觉得难受，见他笑了，我很高兴。”那一刻，我的心猛地震颤了，顿感有股春风掠过心头，眼窝又涩又热，鼻子也是酸酸的。
五辈在一周岁时，彻底断了奶，孙媳妇也要上班，谁来看孩子，老伴自然是首选，但老妈死活不干，非要她来带，一个近百岁的老人，能带得了孩子，可又拗不过她，只好由着她的性子做。明着是母亲带，暗地还是老伴带，可母亲把孩子看得登登的，不让老伴靠前沾边，这等于把孩子封闭起来。封闭也有封闭的好处，最重要的是让孩子保留了原有的生存状态，一瓶牛奶打开，他先让祖奶喝几口；一个苹果送来，也要切几片给祖奶品尝。母亲大张着没牙的嘴笑得舒畅，五辈拍着小手笑得开心。
孙媳妇认为照此下去，孩子会变成一个没有智商的痴呆人，非要送孩子进幼儿园接触多彩的世界。五辈初到幼儿园很不适应，他常把一块饼干掰成两半送给小朋友吃，但同伴的小汽车玩具却不让他摸一把；同伴玩疯弄破了他的脸，从不道歉。这一切对五辈的成长变化，有了很大的影响。
有一天，孩子从幼儿园回来，带回一大包花花绿绿的糖块，祖奶奶问五辈谁给买的？孩子回答说，是姥姥给买的。祖奶奶伸手欲要一块，五辈却又摇头又摆手，连声说：“不给，不给，姥姥告诉我，不要给别人吃。”母亲听了孩子这话，顿时睁大了吃惊的眼睛，愣愣地看着孩子，好半天都没醒过腔来，脸色也跟着阴沉下来，苍白的脸似乎像电视的颜色调过了头，喃喃地对我说：“儿呀，这孩子变了，变得我都不认识了。在这个多彩的世界里，孩子本应保存固有的温情和善心，怎么这一切都泯灭掐掉了呢，我感到后怕呀。”
母亲的这席话，引起我的深思和回味，这话虽有些浅白，但深含着生命本质和生活要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