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鲁芦
每个坟茔都埋藏着一部故事,虽然制造故事的人走了,但是故事却仍留存在人间。只不过有的故事,随着尸骨的掩埋瞬间就消逝了;有的故事却像天上的云、地上的风,经常出现在人们的心间,让人永久记住,永久缅怀。我姑母那座孤坟就是如此。
姑母一辈子无儿无女,孤独一身,又远离故土,离世时身边竟连个亲属也没有,是邻居遵她遗愿,把她埋葬在一个小山坡上。
我得到噩耗前来奔丧时,故母已经下葬两天了,我走进坟茔时,顿时一股苍凉拥上心头。姑母下葬正值严冬,打不了墓穴,只是把棺木平放在地上,用炉灰掩埋而已。夕阳惨淡的光线照着新掩埋的坟土,显出一种凄凉的褐黄色。坟旁歪脖榆树上,落着一只戗毛戗刺的乌鸦,呱呱地嘶鸣着,给人一种阴气密布的感觉。那一刻,我的心凉透了,就像这冬日的寒气一样冰冷。
姑母一生坎坷,几乎人生的所有的不幸和磨难都让她占全吃尽了。年轻时,姑母长得秀气漂亮,可是红颜薄命。她三岁丧父,跟着祖母艰辛度日,自然少不了被欺辱。十六岁那年邻村土匪头子非要娶姑母作小妾,扬言如果不嫁他,就要把全家灭了。祖母无奈,只好把四亩最肥的田地奉送,才算把事情摆平。如花似玉的姑母放在家里太扎眼,第二年便嫁给一个大户人家。本以为可以享福,没想到姑夫是个纨绔子弟,放荡不羁,竟然丧失伦理,和小婶搞到一块,这事让姑母抓个正着,惊恐中姑夫得了一种奇怪的病,那物件膨胀肿大,排不出尿。为给姑夫看病,姑母变卖了所有土地和牛马,也没挽回他一条命。姑夫生病时,正值姑母生下她唯一的女儿,由于忙于为姑夫治病,难以精心照料幼女,可怜的孩子不到一岁也跟着夭逝了。
姑母守寡那年才二十岁刚出头,正值豆蔻,上门劝嫁说媒的络绎不绝,但姑母看到婆婆已年过半百,又经受伤子之痛,不忍心改嫁,只好陪着婆婆煎熬。孤灯独夜一熬就是三十年,到婆婆过世时,姑母也是五十挂三的老太婆了。
那时农村正搞合作化,后又搞大跃进,男女老少都要挥铣舞镐深翻土地,修河筑渠。姑母是个小脚女人,又上了一把年纪,哪里干得了这些活计。不出工就罚工分,还办改造班,出于无奈,姑母只身闯关东,投奔一个远房亲属,在一个林区小镇落脚,进入一家木材加工厂当了临时工。可仅干了两年,又赶上三年自然灾害,工厂也不景气,又遭到裁减,跟着加入到后来的“盲流”大军。没有工作姑母只有窜东家走西家给人打工,靠着缝缝补补洗洗刷刷,挣些零花钱,孤苦零丁地艰难度日……
去年我生了场大病,恍惚看到姑母那苍白多皱的面庞,似乎还听到她喋喋不休地说她的住宅已经“房倒屋塌”这才触使我猛然一醒,该去祭祀姑母,为她添添坟了。
今年“鬼节”,我携妻带孙驱车百余里,去给姑母上坟,一路上那副苍凉凄楚的景象总浮现在眼前。我似乎看到坟墓上覆盖着一层残枝败叶,枯黄的蒿草在秋风中飘摇,坟茔上布满鼠洞狐穴,早已残破不堪。
我有些心酸,凄怆幽咽的感觉油然而生,姑母晚年的生活场景又历历在目。
姑母晚年的日子过得凄凉,但却也充实,因为在她身边常有孩子。至今我都弄不明白,姑母一生没有孩子,却又那般疼爱孩子。为人打零工,能勉强维持生计,可她衣袋里常装着糖块和饼干,自己从舍不得往嘴里放一块,看到有孩子哭了,忙从口袋里掏出个糖块,直到哄乐呵才走开;看到孩子们打架,把吃亏的拉到一边,拿出几块饼干作为慰问。孩子们一见到她,就身前臂后地围着她转,一口一个“奶奶”,叫得脆甜响亮。姑母每逢见到这场景也感到吃蜜拌糖般的甜蜜,当然也少不了分糖撒果。
姑母最放心不下的是那些苦命孩子。隔壁住着个八岁男孩叫“丑子”,孩子长得也像他乳名一样,小眼睛,小鼻子,鼻涕拉下,亲妈活着时还把他当人待,后来继母进门,他连猪狗都不如了。后妈不让丑子吃饱不算,还变着法地虐待,今天拿烟头灼孩子屁股,明天拿锥子扎孩子胳臂。每逢听到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叫声,不管哈时候,姑母都跑过去,把孩子抱过来。有天深夜,丑子尿炕,继母狠命打他,竟把烧火棍打断,丑子狼哭鬼嚎。姑母心的都疼碎了,砸门敲墙人家不开,姑母急了眼跳墙而进。姑母此举却遭倒喝斥,说她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姑母还得陪着笑脸递小话,好说歹劝才把孩子抱过来,这一养就是三年。
姑母住的那条街上,几乎所有孩子都得到过她的关爱,都念着她的好。
我正回想着往事,车已经到了埋葬姑母的山坡,我远远看到有座白色的墓碑耸立在那里,走进一看上面赫然刻着姑母的名字。坟墓的四周栽着苍松翠柏,高高的墓顶上放着褪了颜色的花圈和烧纸。再看墓碑前,摆放的水果、糕点还是新鲜的,一瓶开盖的大曲酒,放出阵阵醇香。
山中的牧羊老人走过来,问我是坟主的什么人?我作答后,老人连声说,你姑母人缘好啊!那么多人念着她,清明、过年,还有这鬼节,来给她上坟的不断溜。嘎子到南韩打工还念着你姑,去年回来时,又给她立了这个大理石墓碑。老人说到这里,感叹一声:“你姑是个好人呀!”
“好人”是什么概念,底蕴又是什么?我猛然想起一位哲人的话:“疼爱自己的孩子那是本能,挚爱别人的孩子才是神圣。”好人是神圣的,纯洁的,也总是要被人怀念的。
姑母这座坟是孤寂的,姑母这一生是孤单的,但她死后却并不孤独,有那么多人怀念她,死了这么多年,人们还惦记着她。作为一个再平凡不过的女人,这就足够了!一座坟茔证明了这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