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婉若
历代古代文人雅士，对牡丹深有研究的当推北宋诗人欧阳修，他不仅作诗赞美牡丹：“洛阳地脉花最宜，牡丹尤为天下奇。”还将洛阳牡丹的历史、栽培、品种以及风俗民情作了详尽地考察，写成了世界上最早的一部系统记载牡丹品种流传和栽培管理的专著《洛阳牡丹记》，堪称研究牡丹的“专家”。
牡丹是欧阳修无比亲密的伙伴。1030年，23岁的欧阳修初入仕途，任仕西京留守推官,在洛阳度过人生最为美好的三年时光。年轻的欧阳修爱花惜花，见花落而悲，景祐二年(1035年)，他写《送张屯田归洛歌》:“昔年洛浦见花落，曾作悲歌歌落花。愁来欲遣何可奈，时向金河寻杜家。杜家花虽非绝品，犹可开颜为之歌。少年意气易成欢，醉不还家伴花寝。”他爱牡丹爱得痴狂，干脆与花共饮、对花而眠。此时的牡丹不仅仅是欣赏对象，而是欧阳修的亲密伙伴。他这样满怀激情地歌颂牡丹：“蟾精雪魄孕云菱，春入香腴一夜开。宿露枝头藏玉块，晴风庭面揭银杯。”看不到牡丹，他四处寻觅：“结绶当年仕两京，自怜年少体犹轻。伊川洛浦寻芳遍，魏紫姚黄照眼明。”他像彩蝶般依恋着牡丹，唱出多情的“蝶恋花”：“我时年才二十余，每到花开如蛱蝶。”
牡丹是欧阳修抚慰心灵的良药。1036年，欧阳修被贬为夷陵令，遭遇了人生第一次凄风冷雨，他写下了著名的《戏答元珍》：“春风疑不到天涯，二月山城未见花。残雪压枝犹有橘，冻雷惊笋欲抽芽。夜闻归雁生乡思，病入新年感物华。曾是洛阳花下客，野芳虽晚不须嗟。”正是百花争艳的时节，却只有头年的橘子在枝头微微颤动。爱花之人却被命运抛到了无花世界，剥夺了赏花的雅趣，诗人内心苦闷煎熬。然而，想起曾经在洛阳对花饮酒，醉卧花间，顿感无比欣慰，不再去嗟叹山城无花了。此时的牡丹已经幻化成温暖的阳光，给漂泊在外的诗人送去心灵的抚慰。八年后，欧阳修作《洛阳牡丹图》:“洛阳地脉花最宜，牡丹尤为天下奇。我昔所记数十种，于今十年半忘之。开图若见故人面，其间数种昔未窥。”十年渺渺，宦海茫茫，所谓的享受和追求都显得虚无缥缈，但与牡丹却是时光荏苒而情意不变。老友相见，他惊喜之余也不禁感叹时光流逝，而今昔有别了。
牡丹是欧阳修怀念师友的情感寄托。欧阳修在洛阳遇见了挚友钱惟演。1031年，钱惟演任洛阳留守。同年三月，欧阳修慕名来到钱惟演幕中，二人一见如故。二十年后，欧阳修在《送徐生之渑池》中，满怀感慨地回忆起洛阳时光：“河南地望雄西京，相公好贤天下称。吹嘘死灰生气焰，谈笑暖律回严凝。曾陪樽俎被顾盼，罗列台阁皆名……”这里的相公即钱惟演，他在集会上风流儒雅、口吐莲花。这种翩翩风采和渊博学识让欧阳修崇拜得五体投地。景祐元年(1034年)，欧阳修刚刚离开河南，就已经无法遏制对钱惟演的思念，写下《书怀感事寄梅圣俞》：“相别始一岁，幽忧有百端。乃知一世中，少乐多悲患。每忆少年日，未知人事艰。颠狂无所阂，落魄去羁……不暇谒大尹，相携步香山。自兹惬所适，便若投山猿。”少年欧阳修性格上远未成熟，钱惟演便是他人生路上的导师，二人感情久而弥笃，以至分别仅一年便让欧阳修生出“少乐多悲患”的人生感喟。欧阳修怀念洛阳，喜爱牡丹，其实凝结了他对钱惟演的无限怀念和对洛阳时光的深深眷念。
牡丹是欧阳修追忆少年往事的载体。1062年，欧阳修在京为官，年过半百的诗人收到友人从洛阳送来的牡丹，让他眼前一亮，喜不自胜，提笔写下《答西京王尚书寄牡丹》:“新花来远喜开封，呼酒看花兴未穷。年少曾为洛阳客，眼明重见魏家红。却思初赴青油幕，自笑今为白发翁。西京无由陪胜赏，但吟佳句想芳丛。”魏家红也是牡丹名品，其色红艳欲滴，花冠硕大无比，花瓣可多至七百。欧阳修对牡丹的喜爱天下皆知，收到如此心仪的礼品，诗人把酒赏花，兴味无穷。遥想年少意气风发，而今时光流逝，转眼白发星星、双眼迷离。色泽鲜艳的牡丹让诗人回想起洛阳的峥嵘岁月，不由得心潮起伏，唏噓不已。
欧阳修对洛阳时光的眷念，使牡丹成为他一生的感情书写。欧阳修深爱着牡丹，在欧阳修人生的不同时期，牡丹具有了不同的美学况味。牡丹是欧阳修心中不可磨灭的记忆，最终沉淀为强烈浓厚的牡丹情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