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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八首

来源:绥化晚报 2020-09-18 10:58:35 字体:

  穆旦

  一

  你底眼睛看见这一场火灾,

  你看不见我,虽然我为你点燃,

  哎,那烧着的不过是成熟的年代,

  你底,我底。

  我们相隔如重山!

  从这自然底蜕变程序里,

  我却爱了一个暂时的你。

  即使我哭泣,变灰,变灰又新生,

  姑娘,那只是上帝玩弄他自己。

  二

  水流山石间沉淀下你我,

  而我们成长,在死底子宫里。

  在无数的可能里一个变形的生命

  永远不能完成他自己。

  我和你谈话,相信你,爱你,

  这时候就听见我的主暗笑,

  不断地他添来另外的你我

  使我们丰富而且危险。

  三

  你底年龄里的小小野兽,

  它和青草一样地呼吸,

  它带来你底颜色,芳香丰满,

  它要你疯狂在温暖的黑暗里。

  我越过你大理石的智慧底殿堂,

  而为它埋藏的生命珍惜;

  你我的手底接触是一片草场。

  那里有它底固执,我底惊喜。

  四

  静静地,我们拥抱在

  用言语所能照明的世界里,

  而那未形成的黑暗是可怕的,

  那可能的和不可能的使我们沉迷。

  那窒息我们的

  是甜蜜的未生即死的言语,

  它底幽灵笼罩,使我们游离,

  游进混乱的爱底自由和美丽。

  五

  夕阳西下,一阵微风吹拂着田野,

  是多么久的原因在这里积累。

  那移动了景物的移动我底心,

  从最古老的开端流向你,安睡。

  那形成了树木和屹立的岩石的,

  将使我此时的渴望永存,

  一切在它底过程中流露的美,

  教我爱你的方法,教我变更。

  六

  相同和相同溶为怠倦,

  在差别间又凝固着陌生;

  是一条多么危险的窄路里,

  我驱使自己在那上面旅行。

  他存在,听我底使唤,

  他保护,而把我留在孤独里,

  他底痛苦是不断的寻求

  你底秩序,求得了又必须背离。

  七

  风暴,远路,寂寞的夜晚,

  丢失,记忆,永续的时间,

  所有科学不能祛除的恐惧

  让我在你底怀里得到安憩——

  呵,在你底不能自主的心上,

  你底随有随无的美丽形象,

  那里,我看见你孤独的爱情

  笔立着,和我底平行着生长!

  八

  再没有更近的接近,

  所有的偶然在我们间定型;

  只有阳光透过缤纷的枝叶

  分在两片情愿的心上,相同。

  等季候一到就要各自飘落,

  而赐生我们的巨树永青,

  它对我们不仁的嘲弄

  (和哭泣)在合一的老根里化为平静。

  ——原刊于《文聚》第1卷第3期,1942年4月,发表时题目为《诗八章》,后收入诗集《旗》时,始用现名。

  (穆旦:1918-1977,原名查良铮。浙江海宁人,生于天津。诗人,翻译家,学者。是国内权威的普希金、拜伦等作品的译者,有《普希金抒情诗集》(1954年)、《欧根·奥涅金》(1957)《唐璜》(1980)出版。上世纪40年代,曾有《探险者》、《穆旦诗集(1939-1945)》和《旗》三部诗集出版。2005年,《穆旦译文集》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以整体的风貌展现其创作成就。文革时期受难,诗歌创作中断,1975年开始恢复,是第二个创作高峰期,有《冬》、《智慧之歌》等。1976年,遭遇车祸,1977年病逝于天津。为九叶诗人之一,死后其诗歌创作和翻译都曾获得盛名。)

  《诗八首》是穆旦的代表作,尽管他很看重诸如《还原作用》、《冬》之类的晦涩诗,但从创作和接受的多种因素考量,《诗八首》还是最能代表其100多首诗歌的创作成就。

  如题目一样,全诗由八首组成,写于1942年2月。作者时年24岁,正处英年,但遭遇的却是颠沛流离的时局,西南联大青春激荡的情感,外文系的学习让他深谙西方现代派诗歌的审美肌理,这些都为穆旦爱情诗的写作打下了深厚的基础,作品自然不同凡响。1975年,他在致友人的信中说,“我的那‘诗八首’,那是写在我二十三四岁的时候,那里也充满爱情的绝望之感。什么事情都有它的时期,过了那个时期,迫切感就消失了”,也可以说,《诗八首》是诗人个体的感情和民族国家命运遭际相结合的时代的产物。

  这八首诗在时间上是一个顺承关系,以少有的成熟和智慧描述了爱情发生、磨合到终结的整个历程。诗人不惟浪漫,不惟幻想,不惟修饰,而是立足于唯物的感受现实,忠实地抒写情爱的衍生和变化过程。第一首诗将爱情的萌生归结为青春生理的自然演化,在“成熟的年代”里,看到了一场无法逃避的爱情“火灾”,在难以抑制的情感折磨中,领受爱情原发性的生命强力。第二首则是强调新鲜感过后,彼此的孤独和隔膜,“水流山石间沉淀下你我”,自然孕育的每个个体都是独立而自成体系的,能提供温暖和被拥护感的青春成长的“子宫”已经死去,褪去襁褓,万事万物也都有了最初的模样,走向独立和成熟,注定要在历经各种磨难和凄楚的世界里,不停地有各种各样的不稳定的因素,影响到男女情感的共融和共通,磨合、解释,海枯石烂的誓言,在将来未知的、不断变迁的生命和生活里,遭到造物主的暗讽。第三首诗则是集中于热恋阶段里,性爱的欢愉,借助于热恋言语的沟通,随着情感的深入,终于突破了坚如大理石一样的理智的殿堂,半推半就之中,进入到生机勃勃的肌肤之欢,惊喜、疯狂、珍惜。第四首实际上是应和第二首,在进一步熟悉了彼此之后,热恋的激情充盈着爱意,承诺的言语让世界优美而充满诗意的阳光,感受到爱的前景光亮而明媚。但同时男女之间的未知却又意味着迷狂,“那可能的和不可能的使我们沉迷”,“那窒息我们的/是甜蜜的未生即死的言语,/它底幽灵笼罩,使我们游离,/游进混乱的爱底自由和美丽”。第五首表现的是激情沉寂之后,相爱相居的生活场景,这是源于古老人性的亲近感,在互相了解和相扶相助中,寻找爱情能够永恒的路径。第六首承接第五首的意绪,仍然讲述的是彼此之间爱情的进一步相溶,“相同和相同溶为怠倦,/在差别间又凝固着陌生”,就是这样的纠结和相互摸索、吸引中,爱情在成长,“是一条多么危险的窄路里,/我驱使自己在那上面旅行”。第七首则用颇富韵律的语言倾诉着爱情的蓬勃生长,“风暴,远路,寂寞的夜晚,/丢失,记忆,永续的时间”,历经坎坷和艰难,在时间的孕育中,寻找到安憩的港湾,独立而又自由的爱情在同一空间中延伸。第八首则如优美乐章的最后咏叹调,所有的未知和偶然都变得永恒起来,“只有阳光透过缤纷的枝叶/分在两片情愿的心上,相同”,一如风雨之后静谧的大海,阳光温热地洒在五彩缤纷的树叶上,宁静而安详,“等季候一到就要各自飘落”,化为尘土,滋润爱情和生命的巨树。于是,爱恨情仇,喜怒哀怨,都归于寂静。

  因为有着深厚的外语文学的修养,并最终成为著名的翻译家。穆旦的诗是深受西方诗歌的影响的,尤其是里尔克、奥登、拜伦、艾略特等现代诗人的影响。《诗八首》的冷峻叙述和智慧言说本身就是得益于这些人的诗作。另一方面,《诗八首》在宗教倾向上,也在很大程度上可以代表穆旦诗歌的成就,诗里的“上帝”、“主”成为穆旦寄托无法诠释的情感的载体,从情感上,也使得这首诗整体呈现为肃穆的色调。


编辑:王晨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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