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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意之剑与赤子柔情

来源:绥化晚报 2019-06-28 10:25:40 字体:

——我看诗人郭富山

  郭富山,1967年出生于青冈县,当代诗人。八十年代开始诗歌创作,先后在《诗歌周刊》《诗歌月刊》《星星》《海燕》《北方文学》《北大荒文艺》《诗林》等刊发表诗歌作品,有诗作入选《2017中国诗歌年选》等多种诗集,获全国法官原创诗文大赛一等奖等奖项,著有诗集《抵达》,现居哈市。

  邢海珍,中国作家协会会员,绥化学院中文系教授。文学创作以诗歌为主,曾出版诗集《远距离微笑》、文论著作数种。曾获黑龙江省文艺奖等奖项。

  渐渐老成起来的郭富山,在我心中,总是孩子模样,那时的他确是个孩子。来自青冈的郭富山在海伦师范读书,十几岁;当时我在海伦电大教书,刚刚三十出头,就认识了包括郭富山在内的一群热爱文学的孩子们。时光如流水,一转眼几十年过去了。后来郭富山成了法官,整天忙于公务,但他始终写作,对诗歌不离不弃,现在他已是全国法院系统名声显赫的诗人。法庭内外,诗意浑融,既是好法官,又是好诗人。他是近年来我非常看重的诗人,当然更是我心中常驻的好友,他曾送我的打印诗集就放在桌上,每每翻开,总是为他的真情所打动。

  作为诗人,作为执法的法官诗人,他深知心中的使命和肩上的责任,因此他的诗不是软性的吟哦,不是唯美的摆设。郭富山重视诗中的良知和血性,重视土地和亲人,重视社会和人生,他的诗中有一种特殊的硬度,强悍而锐利,这是许多诗人所缺失的。郭富山的诗是“缘情”的,但更是“言志”的,是《毛诗序》所说的“诗者,志之所之也,在心为志,发言为诗”。传统的文化精神是诗人郭富山的基本思想内核,直面社会人生,他的思考具有历史和现实的深度,具有人性和人情的热度。他的诗作汲取了现代艺术营养,在艺术表现上力求寻找新的方式来达成创造的目标,进而实现诗意构建的个性化面貌。

  以《审判》为代表的一些与法律有关的诗歌,充分显示了郭富山诗歌刚健和力度的特色,诗人以诗弘扬了人间正道,有诗意的刀剑之光闪烁,正义的锋芒直指丑恶与黑暗。《审判》是一首神思浩荡、气象森然的力作,充分体现了诗人郭富山内心世界的刚性气质和想象的恢弘:

  肃立,屏息,仰望天空/以金属铿锵的磨砺声开天地之门/窃国的王和窃谷穗的麻雀一起进来/布鲁诺和烧红的铜柱一起进来/方舟和海啸一起进来,毒气室的阀门/和鲜花上的露珠一起进来,还有那么多看不清容颜的绅士和土著,都一起进来//唤失去头发的山峰/渴死在半路的溪水/故乡陷落的候鸟/戴着口罩的鱼/都要出来作证/吸过血的蚊子/沾满蚊子血的手/也要出来对质//出示扭断的禅杖,碎裂的钵盂/掀翻的马槽烫伤的刺刀/绑架的绳索掘墓的铁锹/燃烧的子弹流泪的纪念碑/慰安的长夜还有蘑菇云下/惊恐的骨趾

  我在此引述诗的前三节,读者即可领略诗人包举天地万物的气度。郭富山不愧是司法业内的优秀诗人,他的笔下,就如强光照射,无论美丑都要回归本色。诗人是以诗意的境界来弘扬法律和正义的尊严。

  除了像《审判》《销毁》《质证》《救赎》等一批与法律有关的诗歌,郭富山还写了许多关于故土亲情的作品,他善于在琐细的人生和生活中提取包含情思的物象进行心性化的处理,使那些抒情的文字信手拈来而具有原生之态。《那时小》是一首写母亲节的诗:“那时,瘦小无力/铲六百米长一根的垄沟/我比锄头还愁//那时,嘴很馋/母亲喂了一口猪/吃肉总要等到过年//那时,不够大方/见到漂亮的女同学/总是难过自己短小的裤脚//那时,不够恋家/看到邻居家的白面馒头/常常心生羡慕//那时,四叔去武汉当兵/年画上紧握钢枪的战士/我都以为是四叔//那时,最喜欢小人书/七分钱一本的青松岭/就只买过一本//那时,吃完饭就跑出去疯玩/母亲熬夜做的一双虎头鞋/样子精美,针脚细密/我穿一个晌午就丢了//那时,觉得母亲是全镇/最能干活的女人/现在镇上的老人/还都这么说//那时,觉得母亲总是会那么/年轻,花白的头发和弯曲的腰/一切,都告诉我,那时/不在了”。此诗虽有提炼不够的缺陷,但其细节的呈现却是非常充分的,朴素、低缓的叙述寄托了深深的情愫,情感的表现没有流于空泛。

  在《发将如雪,犹念少时一梦》一诗中,诗人郭富山写下了如梦似幻的爱恋:

  我在上游,叠一蓬纸船/你在下游捧起时,刚好长发齐腰/刚好待字闺中/刚好有通红通红的盖头/被一只手颤抖着掀起/刚好有一张脸/如你满月的荷,向洞房仰起//以后的日子,你轻轻托起一弯月牙儿/把日子轻轻挂在牙尖/如同挂在小土屋外的一串子辣椒/一面红的像心跳,一面绿的如相拥//还会有一大堆小星星/酣睡在月牙儿的怀抱/听你弹奏琵琶古筝,藕荷色的指//发如雪,集满一路故事/你会陪我回到上游/回到那男孩痴痴发呆的地方/看那个男孩的心事,如溺水的纸船/从未起航//我有故事,你可有酒?

  当年的梦一生萦绕,可以说是铭心刻骨的记忆,美好的幻觉与真实的人生息息相关,也是生命的组成部分。诗人把梦与现实契合在一处,人生命运的坎坷和复杂,其中自然包含了人间经历的沧桑变故和内心存储的诸多感叹和无奈。生活的过程如流水,它摆渡了无数美好的瞬间,但多少宝贵的东西也随之消逝了,只能从梦想回到从前。这样的诗作在郭富山的整体创作中占有非常重要的位置,与那些与法律、法理和法官职业有关的诗歌相比,就像春水和柔情拂过,诗人特别注重美的情境的呈现,使诗的生命内蕴具有了更充沛的人情人性品质。

  乡情和亲情是郭富山诗歌的基本情感底蕴,眷恋乡土,热爱亲人,他的许多诗篇都洋溢着质朴而亲切的赤子情怀,平实的语言文字总能透出一种征服人心的力量,总能显示他所熟悉的泥土的沉实和厚重。诗人笔下的那个“六屯”小镇以自己久远的历史昭示了一种独特的历史样貌,寄托了诗人久驻于灵魂的感怀和忆念。在《小镇叫六屯》一诗中,诗人对故乡的往昔进行了这样一些扫描:

  牛马和小镇的人一样干瘦

  饭馆的厨师是小镇唯一的胖子

  小镇堆满了死一般的空气

  家长里短隔年的垃圾

  唯一干净的是被割除的

  资本主义尾巴

  高中生红着脸走上讲台

  孩子们在土坯桌上深情的抒写

  我爱北京天安门

  偶有汽车开过小镇

  风景是追撵的孩子和狂吠的狗

  小镇最大的骄傲

  先有六屯后有县城

  接着才有哈尔滨

  这就是一个走向了更广阔天地的法官背后的故乡和土地,土地亲人和乡邻们世世代代赖以生存的小镇,是诗人永远揣在怀中的纪念,无论走出多远,故土都在心中,这是谁也无法改变的事实。当年的人和事记忆犹新,与童年有关的人情风物是诗人内心世界的大背景,它以巨大的人性力量作用于诗歌和后来的人生道路。一个贫穷落后的小镇养育了诗人悲悯的心性,在他的诗歌中注入了悠久而沉重的思辨精神,他的诗有了不断走向深度的可能。

  郭富山笔下的“小镇”人物是他诗歌中一道独特的风景线,笔墨虽然不多,但却鲜活地表现了特殊时代的风貌和乡土的风物人情。《王二老爷》写的是小镇的历史人物,诗中的王二老爷是雄踞一方的财主,家有豪门宅院,八房姨太太,是十里八乡说话当当响的人物,但是光阴流逝、时代更迭,今天王二老爷的后代是在珠海的打工一族。小镇的沧桑之变不断上演新的剧目,郭富山的叙述中是以一种历史感佐证了家乡人情世故的的丰富多彩。《小镇支书》写的是当年村干部的行为,朴素的语言勾勒出一幅惟妙惟肖的漫画人物形象,“黑着脸背手在镇里走上一圈/小镇当即没有孩子的哭闹声/毛驴把像马一样倔强的头埋进木桩”,“支书不识几个字/支书的兜盖上总闪着/两管钢笔的光芒//村里有上等人家杀猪/头把椅子必然留给支书/猪的主人也会背手走上几圈”,诗的语言质朴平易,但诗人的笔就如刻刀一样,写得入木三分。尤其《小镇国骂》更富喜剧色彩,读来令人忍俊不禁:

  你妈跟着大老丘,这句国骂

  风靡小镇二十多年,小镇的孩子

  张嘴就骂这一句,无人幸免

  杀猪的大老丘莫名其妙的

  跟着幸福了二十多年

  大老丘孤身一人,腰后

  一把杀猪刀是他常年的伴侣

  大老丘年轻时的女友叫做小芳

  在和下乡青年返城的路上

  被遗忘在庞龙的歌声里

  大老丘的爱情就像小镇的庄稼

  只收一茬

  大老丘逢人便说一个人悠哉

  却偷偷把猪下水放到马寡妇门前

  两天后把野狗吃剩的残渣拎回

  他听到了门里村支书毫不背人的大嗓门

  在“小镇国骂”的闹剧声中引出“大老丘”这个底层人物,诗人所关注的是人物命运中的不幸因素,在平常人的生活场面中表现了人物内心深处的悲剧性,为我们留下了一个时代的反思的记忆。当然,其中所蕴含的乡土之情也是显而易见的,诗人以极大的同情回顾故乡小镇的往昔,把一己的怀想和淡远的忧思悄然留在诗中。这种反思情结寄托了诗人对于时代和社会的理解与关注,当是对于曾经养育过的家乡与土地深情的留言。

  文学的世界是一个以情感的高度构筑的精神空间,我们从郭富山简明的叙事中可以感受到他的悲悯和善性,记忆中的故乡所呈现的、令人刻骨铭心的艰辛和苦楚,其实也是诗人自我的一种归途。

  著名文学评论家李建军先生在《自传与怀念的道理》一文中说:“然而,文学并不总是外部世界的直接投影,作家也不是时代风气的束手无策的奴隶。人世间没有一个如此美好的所在,在那里,诗人可以无忧无虑地吟唱,作家可以毫无阻难地写作。真正的文学永远出自与现实摩荡冲突的高贵而不屈、纯洁而温柔的心灵。所以,我们先要检视自己的内心世界,先要把自己的心灵世界变成一个有情世界。”面对历史和现实,诗人的创造永远是主动的,一切诗意的美好不是诗人照搬“外部世界”的结果,而是“高贵而不屈、纯洁而温柔的心灵”主动参与、创造的结果。郭富山的诗就是诗人的柔情和良知在其独特感受之上所建立的善与美的世界,无论是表现法律尊严和神圣的刚性精神,还是抒写乡愁与亲情的温婉情境,都要归结为诗人的赤子情怀和美好心性。

  在怀念离世的父亲的《那个狠心离开我的人一路走好》一诗中,诗人念及父亲一生劳碌,难以抑制内心的痛楚,在诗的结尾以写实的笔法道出了儿子对于父亲的眷恋之情:

  我知道我给您写多少诗

  也无法让您回来如同

  在街角给您烧多少纸钱

  也都是我的一厢情愿

  在流星的眼里我们

  不知道是谁划过谁的一生

  父亲我知道您在天堂里

  睁大着眼睛在看我

  几十年后我会沿着您的足迹

  去您那里祈求您再做我的父亲

  作为向导您一定

  在另一个世界为我准备着

  下一个轮回的人生教案

  诗人质朴而深切的抒情令人感动,平实的叙述把读者引向情感的深度之中,由写诗到焚烧纸钱,以“流星”与逝去的父亲相互衬照,又在想象的天堂里与父亲相见。在稳健的铺陈中实现了情境创造的目标,以至诚的心性表达了儿子对父亲的怀念。郭富山的诗可以说是情怀足具,他作为诗人是以真情实感与读者交流。

  多年来,郭富山一直坚持他的诗歌创作,在法官的工作之余,写下了许多富有鲜明的个性精神的诗作。他是一位勤奋、有追求的诗人,他的人生之路,他的生命过程都与诗歌紧紧地联系在一起。作为一个诗人,不论他的身份和职业如何,都不是把他的诗归于哪个谱系的根据。郭富山的法官职业为他打开了一扇新鲜生活领域的大门,所以他写出了许多与法官职业有关的诗,把抽象的理性化为形象的诗情,在法理的深层地带彰显了诗意境界的力量。在《质证》一诗中,诗人这样写道:

  你们,你们,还有你

  把蜻蜓的复眼钉在

  垮塌的桥墩之上,把一场地震

  归罪于彼岸的一双翅膀

  你们逼迫一只蚂蚁承认

  迫害大象的细节

  你们故意搞混鹿和马

  桑和槐,你们采集鲜花,是为了

  布置陷阱,你们把树叶吃得褴褛

  你们逼迫哭泣的树干称你们为

  啄木鸟,你们试图让天平的一端

  为你们随意翘起

  诗人用诸多动物构拟了法庭现场,形象地表现了受害者在执法不公的情状之下的实地演绎,在倡明法律内涵的同时,诗人以造情造境的方式巧妙地营造了童话般的诗意氛围,让读者通过诗的通道,更顺畅地进入法律的天地。

  郭富山是法官又是诗人,他是用自我的生命感悟铸就了法律的诗意之剑,充分显示了诗人刚性的一面,剑指丑恶,如秋风扫落叶。他的诗,深怀一颗坦诚的赤子之心,面对事业,面对故乡、童年、父母、乡亲,他以诗的方式抒写心中的无限爱恋。他的诗情感丰沛,并不断努力于走向思辨的深度。当然,郭富山的有些诗还略显粗糙,还需要精心打磨,以发挥自身的才华和潜质,我们期待着诗人有更多的好诗问世。

编辑:王晨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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